東西問|柏大衛的湟源情緣:民間相知何以成為中美關系的“毛細血管”?
中新社西寧11月16日電 題:柏大衛的湟源情緣:民間相知何以成為中美關系的“毛細血管”?
——專訪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美國研究所副所長郭金月
作者 趙安源 祁增蓓

近期,95歲美國老人柏大衛與青海省湟源縣的交往故事引發關注。10月13日,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毛寧主持例行記者會時表示,中美民間友好是兩國人民共同參與的事業。
視頻:美籍友人柏大衛:我做的事不算貢獻 我只是幫家里的兄弟姐妹來源:中國新聞網
柏大衛的故事為何牽動人心?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美國研究所副所長郭金月近日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以“毛細血管”為喻,解析基層民間相知如何為大國交往積蓄韌性。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柏大衛的故事反映出民間友好在中美關系中怎樣的作用?它與官方外交是什么關系?
郭金月:民間交往在中美關系中發揮著“毛細血管”般的重要作用。一個成年人全身毛細血管的總量是百億級的,而中美關系是14億多民眾和3億多民眾的聯結,兩國民眾之間存在著大量交往互動。
更為重要的是,二者扮演的角色也很相似:毛細血管是人體微循環的核心和物質交換的終端,民間交往則是中美關系的微觀體現和兩國民眾情感交流的重要載體。如果說柏大衛與青海湟源之間的情緣是涓涓細流,那么無數個這樣的故事就匯聚成了中美友好的綿延長河。

人體不能只有毛細血管,還要有主動脈,前者是交換終端,后者則是輸送干線,二者相互配合才能保持人體健康。就中美關系而言,如果“毛細血管”是民間紐帶,那么“主動脈”就是官方外交,它們相輔相成、相互促進:后者為前者提供框架,前者為后者提供支撐。
柏大衛1949年隨家人離開湟源,1987年重返故土,這兩個時間節點與中美官方外交關系的變化直接相關;在兩國相互隔絕的歲月里,他與中國民眾的交往難以開展。
其實,柏大衛與湟源的幾十年情緣在當地早已家喻戶曉,它之所以在近期被挖掘并得到廣泛傳播,是因為高度契合中美建設性戰略穩定關系的基調。中美兩國元首在北京和華盛頓的會晤中都公開談及中美人民友好交往和并肩作戰的歷史,柏大衛的湟源情緣成為這一宏大敘事的最新注腳。

中新社記者:柏大衛的故事代代延續。在您看來,中美民間交往能夠持續發揮作用的基礎是什么?中美官方能夠為民間交往創造哪些利好條件?
郭金月:國之交在于民相親,民相親在于心相通。與相對抽象、顯得“高大上”的政府間關系相比,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之間的交往更具體、更接地氣。
柏大衛的父親柏立美曾在華長期工作生活,他同父異母的兄長柏約翰與妹妹柏美安長眠于湟源,他本人也在湟源度過了青少年時代。這段家族經歷,使他這個美國人對中國、特別是對青海湟源,有一種天然的親近感。

從離開到重返湟源,雖然中間隔了38年,但柏大衛仍滿懷游子對故鄉的眷戀之情,這是他為湟源捐贈醫療器材等善舉的心理基礎。用柏大衛自己的話說,他只是為自家人盡本分,而不是貢獻。
人民友好,關鍵在人。中美兩國民眾都善良友好、熱情好客、勤勞務實,都愛國愛家愛生活,都自尊自信自強,這些共同特質是拉近彼此的心靈紐帶。
兩國民眾對美好生活的向往也是共通的,都普遍希望有更好的教育和醫療衛生服務、更滿意的工作和收入、更舒適的居住環境,期盼孩子健康成長。
更為重要的是,中美民眾對彼此都懷有淳樸友好的感情,這已經被無數個例子所證明。可以說,兩國人民友好的潛力是無窮的。
中美民間友好是兩國民眾共同參與的事業。新形勢下,我們需要更多激發上述潛力,暢通人員往來通道、搭建文教民生類交流平臺,讓兩國民眾更多交流互動,讓更多人有機會相互了解、發展和傳承友誼,為中美關系健康穩定可持續發展筑牢用“民心”澆筑的根基。

中新社記者:“毛細血管式”的民間交往受限于哪些因素?如何理性看待它在中美交往中的價值?
郭金月:毛細血管的功能受人體健康狀況和全身循環影響,民間交往也受制于多方面因素。
一是國家及政府間關系。在兩國敵對甚至交戰等極端情況下,雙方民眾很難產生或保持對彼此的好感,即便是深厚的友誼也可能需要凍結一段時間。有時兩國政府交惡,可能出臺限制民間往來的簽證、航班和居留等政策。
二是社會輿論的影響。一個國家的媒體、智庫和有關利益集團,可能出于某種目的渲染對方威脅、抹黑對方民眾形象,從而破壞民間交往氛圍。例如,近年來美國國內某些勢力以“對華競爭”為幌子,將中美正常的民間往來污蔑為對美“滲透”和“惡劣影響”,并以行政、立法等手段加以限制,造成一定程度的“寒蟬效應”。
三是認知邊界。各國歷史文化、社會制度和發展道路不同,造就了不同的意識形態和價值觀念,形成了一些思想上的隔閡,導致人們有時會不自覺地戴著“有色眼鏡”看待彼此。
民間交往不是在真空中進行的,如同一株幼苗,它的成長需要合適的土壤和養料。民間交往也不是萬能的,普通民眾之間的真摯友情固然重要,但推動國家間良性互動,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中新社記者:柏大衛視湟源為“故鄉”的情感聯結,為當下中美及東西方打破隔閡、開展民間文明對話提供了哪些啟示?
郭金月:文明對話是一個古老而又常新的話題。早在30多年前,中國著名社會學家費孝通先生就提出“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共,天下大同”的不同文明相處原則。
隨著世界百年變局加速演進并進入新的動蕩變革期,東西方文明對話的重要現實意義不言而喻。柏大衛與青海湟源交往的故事至少可以帶來以下兩點啟示:
第一,“入鄉隨俗”是有效對話的前提。柏大衛曾表示,他為湟源所做的事情“是中國孝道的一部分”。孝道是中國傳統文化的內核之一,一個外國人能有如此領悟實屬難得。

柏大衛成年之前的大部分時光在中國度過,這使得他對中華文化有著深切的體會認知——他把湟源視為故鄉;反過來,當地民眾也接納他為自家人。
面對異質文明,看到那些自身文明不存在的元素和思維習慣,如果在尊重和欣賞之外,還能有深刻理解和體悟,無疑會提升對話的效果。
第二,“感同身受”是對話深入的關鍵。無論身處何方,無論思維模式和行為方式如何不同,大家都要面對人與自然、人與社會的共性問題。

柏大衛對湟源的捐贈很大一部分集中在醫療領域,這是因為他在20世紀80年代目睹了當地醫療資源匱乏的狀況。救死扶傷在任何文明中都是善舉,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推動柏大衛行善的是同理心和同情心。
可以說,東西方文明對話走向深入需要“感同身受”,需要在終極意義上對人類共同命運的悲憫和關照。(完)
受訪者簡介:

郭金月,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美國研究所副所長、副研究員。曾任中國駐芝加哥總領館政治新聞處領事,主要研究領域為美國內政及中美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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