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問丨武高明:“昭君出塞”何以體現民族交往交流交融?
中新社呼和浩特11月13日電 題:“昭君出塞”何以體現民族交往交流交融?
——專訪呼和浩特市昭君文化研究會會長武高明
中新社記者 張瑋

日前,第二十六屆呼和浩特昭君文化節在內蒙古自治區呼和浩特市舉辦。本屆昭君文化節以“千年昭君和韻·共赴青城華章”為主題,全城火熱開展系列活動,讓市民、游客沉浸式感受昭君文化的獨特魅力。
“昭君出塞”的故事為何能名揚千古?又為何說昭君文化的核心內涵體現了中華民族“和”的哲學思想?中新社“東西問”近日專訪呼和浩特市昭君文化研究會會長武高明,聽他講述兩千年來昭君文化中蘊含的“和合共生”。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昭君出塞”的故事為何能名揚千古?
武高明:秦漢之際,中原王朝相繼建立了大一統政權。生活在北方的草原游牧民族與中原農耕民族如何相處,成為尤其緊迫的命題。
西漢竟寧元年(公元前33年),呼韓邪單于第三次來到長安朝見漢帝,請求做漢家女婿。于是,“元帝以后宮良家子王墻字昭君賜單于”。呼韓邪單于當即表示“愿意替漢朝守護北方邊境”。其實,漢元帝之所以決定將年號改為“竟寧”,即有邊疆安寧之意。“竟”的另外一個含義是“自始至終”,“竟寧”也寄托了漢匈雙方永遠和睦安寧的希冀。
來到匈奴后,王昭君和她的女兒、女婿以及身在中原的侄兒始終不遺余力地推進和維護漢匈友好,贏得了匈奴民眾的尊敬和愛戴。后來,歷代游牧民族多有學習呼韓邪單于的做法,依附中原王朝并與之和親,王昭君更是被千古傳頌。昭君出塞,成為民族團結的象征。

中新社記者:“昭君出塞”是如何體現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
武高明:出嫁后,王昭君接受匈俗、傳播漢習、輔王哺幼、化解單于兄弟爭權的內亂,以致及其身后相當長的時間,漢匈兩族團結和睦,開創漢匈間60年無戰事的和平局面。
歷史上,吟詠昭君的作品涵蓋了詩詞歌賦、戲曲小說、繪畫鏡銘、民歌傳說等絕大多數藝術形式。目前發現最早吟詠與評價昭君的詩歌,出現于與她同時代的焦延壽的《焦氏易林》中。“昭君守國,諸夏蒙德,異類既同,崇我王室。”“長城既立,四夷賓服。交和結好,昭君是福。”可見,昭君和親使周邊各民族共承和平美好的福澤。
據不完全統計,從漢代到民國,僅寫王昭君的詩歌就超過700首,戲曲、小說達40部。
王昭君的故鄉、出塞地及其沿線地區,有很多昭君遺跡及紀念物。在昭君出塞途經的內蒙古包頭地區西漢晚期墓葬中,出土了“單于和親”“單于天降”“四夷盡服”等瓦當,是昭君出塞歷史的實物見證。目前,能夠找到11座可以確定的冠以昭君名稱的昭君墓,分布在內蒙古、山西、陜西、河北、河南、山東等地,大都處于傳統農牧交錯和民族交融地帶。

中新社記者:和親文化在中國歷史中有怎樣的影響和作用?
武高明:和親文化不僅是中國古代處理民族關系、開展邊疆治理的重要策略,也是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生動體現,主要產生了以下幾方面的重要影響:一是作為古代“罷戰言和”的重要策略,和親通過政治聯姻促成邊境的較長時期和平,有效維護了中原王朝的邊疆安全;二是伴隨著豐厚的嫁妝、歲幣、賞賜,和親通過互市滿足了中原農耕區與邊疆游牧區的經濟互補需求,中原先進的農業、手工業技術通過和親公主及隨行人員傳入邊疆,促進了邊疆地區的經濟開發與業態多元化,實現了中原與邊疆的經濟共生。三是作為文化使者,和親公主將中華禮儀、制度、文字、醫藥、農業技術等帶入邊疆,促進了邊疆地區的文化開化,邊疆的音樂、舞蹈、服飾等異域文化也傳入中原,豐富了中華文化的多元一體內涵,增進了各民族的文化認同。
和親歷史經過歷代文學、民間傳說的演繹,成為中華民族共有的文化符號,和親文化積淀了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的歷史記憶,承載了“和合”理念與“以和為貴”的價值觀。
中新社記者:“昭君出塞”蘊含著怎樣的民族融合、維護邊疆穩定的深刻價值?
武高明:“昭君故里”湖北省興山縣山明水秀,極富詩情畫意。內蒙古則是中國古代匈奴的發祥地,是以農耕文化為代表的中原民族與以游牧文化為代表的北方游牧民族相互交流、融合的歷史舞臺,也是中原與草原地區商貿、文化交流的主要通道。
從長江流域來到黃河流域,又走向大漠草原,“昭君出塞”行程數千公里,貫穿今天湖北、河南、陜西、山西、甘肅、內蒙古6省(自治區)、10市(州)、38縣(區、旗)。
“昭君出塞”所追求的和平、友好、和諧的目標,符合人類的共同理想,故事在日本、朝鮮、越南等國家及歐美地區廣泛流傳,成為人類共享的精神財富。
“昭君自有千秋在,胡漢和親識見高。”昭君出塞創造了獨具歷史個性的民族平等與和諧。作為各民族共享的中華文化符號,王昭君已經不只是一個人物,而成為民族友好的一個象征,流傳2000多年的出塞故事是各族人民向往和平、追求美好生活的一段歷史佳話。
這些年,昭君的“娘家”與“婆家”來往互動頻繁,自2019年以來,先后成立昭君出塞路沿線旅游聯盟、博物館聯盟、媒體聯盟等,“昭君出塞”沿線各族人民弘揚昭君文化,共享新的發展機遇,不斷促進經濟文化交流互動。

中新社記者:為何說昭君文化的核心內涵體現了中華民族“和”的哲學思想?
武高明:“和文化”既反映了人與人、人與自然以及民族與民族之間的依存關系,更體現出物質、制度和精神文化的有機組合。“和合”理念構成中華民族精神的核心基質。考古發現表明,新石器時代仰韶文化的彩陶紋飾中,已出現“陰陽魚”雛形,反映早期先民對和諧秩序的追求。春秋戰國時期《尚書》記載“若作和羹,爾維鹽梅”,體現飲食文化中的和諧觀念。這種文化基因在歷史長河中不斷強化,形成“以和為貴”的民族心理。
昭君文化的“和合”理念在民族關系層面推動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夯實團結根基,在審美心理層面塑造兼容并包的文化審美共識,二者共同成為構筑中華民族精神的重要文化支撐。
在民族關系層面,昭君文化并非簡單的文化嫁接,而是形成了以平等包容為基調的文明互鑒,這種交往并非一方對另一方的同化,而是“各美其美,美美與共”的共生發展。在審美心理層面,昭君形象既承載著對“溫婉大義”的女性品格的推崇,又融入了對“堅韌包容”的精神特質的認同,這種共識超越了地域與族群的界限。(完)
受訪者簡介:

武高明,呼和浩特博物院原院長,二級研究館員,中國民族學學會理事,中國民族學學會昭君文化研究分會常務副會長,呼和浩特市昭君文化研究會會長,內蒙古博物館學會副理事長,內蒙古自治區社會科學聯合會第七屆委員,呼和浩特市民間文藝家協會主席,擔任山東省煙臺大學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哲學社會科學實驗室學術委員會特聘專家、湖北省宜昌市昭君文化促進會特聘專家。主要從事文物保護、博物館學、展覽策劃、革命文物、民族融合史等方面的研究和實踐,出版《呼和浩特博物院院藏文物集萃》《交融之美--昭君出塞和親之路沿線精品文物專題展》《內蒙古文化遺產系列 叢書》(呼和浩特卷)、《昭君博物院》《昭君文化研究與傳播大事記》《昭君題材散文作品集》等圖書10余部,發表《從出土文物探索漢匈和親與草原絲綢之路關系》等學術論文20余篇,策劃文博展覽10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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