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問丨查爾斯·考特曼:“天下黃河第一橋”如何見證美國家族的百年中國緣?
中新社記者 閆姣
在中國甘肅蘭州,有著“天下黃河第一橋”之稱的中山橋橫跨黃河兩岸,歷經百余年風雨,仍是這座城市的重要地標。這座由美國人設計、德國人承建、中國工匠參與建設,并于1909年建成通車的鐵橋,是晚清時期中外技術人員與中國工匠合作建設的代表性工程之一。
一百多年前,美國工程師羅伯特·考特曼(中文名滿寶本)來到蘭州,參與黃河鐵橋的現場施工。如今,他的侄孫查爾斯·考特曼循著先輩足跡來到蘭州,第一次親眼見到家族記憶中那座被稱為“羅布的橋”的建筑,并獲贈一份百余年前伯祖父親筆信函的復制件。
從1885年家族長輩來到中國,到百余年后后人重訪蘭州,考特曼家族與中國的聯系如何跨越數代延續至今?中山橋背后有著怎樣的中外協作往事?一座橋所承載的家族記憶,又能為今天的中美民間交流帶來何種啟示?

查爾斯·考特曼近日在甘肅蘭州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講述這段跨越百年的美國家族的中國緣。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當您踏上這座由您伯祖父參與修建的鐵橋,最直觀的感受是什么?
查爾斯·考特曼:我很榮幸來到蘭州,代表已故伯祖父滿寶本出席紀念活動,衷心感謝甘肅人民長久以來銘記伯祖父作為黃河鐵橋駐地工程師的這段歷史。對我們家族而言,這座橋早已不只是一項工程,它是考特曼家族和中國百年情誼最持久的象征。此前我只在家族口傳故事里聽聞這座橋,伯祖父的妹妹也曾在文稿中記述,這座橋是整個家族在中國最大的貢獻。如今親眼見到保存完好的鐵橋,內心十分震撼與自豪。
蘭州對歷史的珍視與尊重令人印象深刻。甘肅省檔案館珍藏的數百件清代蘭州黃河鐵橋檔案,其中8件與滿寶本直接相關,清晰記載了100多年前,美中德合作建造蘭州黃河鐵橋的往事。一封1908年滿寶本就修橋所需船只事宜,寫給甘肅洋務局總辦彭英甲的中英文雙語稟帖,保存著他的手跡和簽名。甘肅省檔案館將這封信函的復制件贈予我,這是本次到訪最大收獲,我會將這份珍貴史料收入家族檔案永久珍藏。
中新社記者:考特曼家族與中國還有哪些不解之緣?
查爾斯·考特曼:考特曼家族與中國的淵源最早可以追溯到1885年,我的曾祖父以醫學傳教士身份來到中國華北,滿寶本還是嬰兒時便隨家人在華北多座城市生活。正因如此,1907年滿寶本赴蘭州擔任駐地工程師時,并非陌生的外籍技術人員,他成長于和中國淵源深厚的家庭,能夠流利使用漢語,和中國工程師、地方官員順暢溝通協作。
滿寶本小名叫“羅布”,據《考特曼家族史》記載,家人將中山橋稱為“羅布的橋”。
我本人五歲便與中國結緣,此后多次到訪中國多個省份。我此行的見聞、照片與故事,都會同步傳遞給全體家族成員。

中新社記者:中山橋建設匯集了中國、美國和德國等多方力量。您如何看待這一工程所體現的合作精神?
查爾斯·考特曼:早在十九世紀六七十年代,當地就萌生了修建跨黃河永久性橋梁的構想,這一想法最終落地,離不開當地官員的推動,以及開放接納外部技術協助的遠見。
黃河塑造了中國歷史與人民生活,這座鐵橋的建成,彰顯不同國家、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們同心共事、合作成事的精神。該工程采用美國紐約橋梁公司設計、德國泰來洋行喀佑斯總包承建、中外工匠協同施工的模式,所有鋼梁、構件、鉚釘均在德國制造,再輾轉分批運抵蘭州現場拼裝,工程之難,在當年的西北堪稱壯舉。合作才能成就偉業,這一點時至今日依舊重要。
滿寶本擔任現場總技術負責人,駐現場主持施工技術、沉箱基礎施工、鋼桁架拼裝、圖紙落地等核心技術工作。同期駐施工現場的還有德國工程師德羅,主要負責材料驗收、施工進度管控。天津工頭劉永起帶領一批中國技術工匠,聯合數百名本地勞工承擔現場施工作業。在百年前的技術條件下,他們相互配合,克服物資匱乏、交通閉塞、水文條件復雜等重重挑戰,如期建成這座跨河鐵橋。
一百多年來,一代又一代人從這座橋上走過,蘭州也依托橋畔不斷發展,它早已從一項工程變成城市地標,成為城市歷史的一部分。至今,它仍承擔行人通行功能,連接過去與當下,直觀展現國際合作的力量。這座橋本身就是一份跨越國界的歷史記憶載體,是技術互通、文化包容的實物見證。

中新社記者:考特曼家族與中國的聯系經歷了百余年的歷史變遷。您認為,為什么一段家族記憶能夠跨越時代延續至今?這種民間聯系對當前的中美交往有何啟示?
查爾斯·考特曼:我明白政府層面交往十分重要,但民間交往同樣關鍵,民心相通是根基。我們家族世代傳承這段記憶,依靠家庭代際講述,傳遞給下一代,這是非常好的交流方式。家族跨國情誼是官方交往之外重要而持久的補充,以私人記憶、家族檔案、代際故事維系跨國民心聯結。
同時我也認為,這段歷史故事目前傳播還不夠廣泛。我得知蘭州將收集補充史料信息,在后續展陳更新、專題展板或者配套講解詞中,完整還原中外建設者協同修建黃河鐵橋的歷史全貌。我也希望可以借助新聞報道,讓更多美國民眾了解這座橋背后積極溫暖的故事,也期待未來可以實現雙向互訪,美方家族到訪甘肅,中方友人也可以赴美國參觀相關歷史建筑,繼續雙向傳遞故事。
中國人有著聰明才智、想象力與實干精神,彼此攜手依舊可以創造卓越成果。我今年已經83歲,擔心自己難以長期維系這份跨國家族交往,因此更加寄望年輕一代保持聯系。
祝愿這座了不起的橋,世世代代成為不同國家之間合作、理解與友誼的象征。(完)
受訪者簡介:

查爾斯·考特曼(Charles Coltman),美國辛辛那提協會會員,百年黃河鐵橋中山橋美籍駐地工程師羅伯特·考特曼(Robert Coltman,中文名:滿寶本)后裔。百余年以來,考特曼家族始終珍視這份跨越山海的中國情誼,家族成員多次往返中國、重訪甘肅蘭州,踏訪中山橋追尋先輩足跡,梳理百年合作記憶,持續傳承與延續中美民間交往紐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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