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問丨胡簫白:為什么中山路不僅遍布中國還“延伸”至海外?
中新社南京11月12日電 題:為什么中山路不僅遍布中國還“延伸”至海外?
——專訪南京大學歷史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歷史地理研究中心主任胡簫白
中新社記者 程勵 朱曉穎 鐘升

2026年11月12日是孫中山先生誕辰160周年紀念日。孫中山先生是偉大的民族英雄、偉大的愛國主義者、中國民主革命的偉大先驅,胸懷“天下為公、振興中華”的遠大理想,為民族獨立、社會進步、人民幸福畢生求索。
1928年,當時的國民政府為迎接孫中山先生靈櫬奉安,在南京動工修建迎櫬大道,后命名為“中山大道”。這是中國較早系統性建設的現代化城市干道,也是國內最早以“中山”命名的道路之一。如今,中山路遍布中國上百座城市,在加拿大、毛里求斯等國也有中山街、孫逸仙大道等“中山”系列道路,成為全球中華兒女共同緬懷孫中山先生的生動注腳。
南京中山大道在中國城市規劃史上有怎樣的意義?以“中山”命名道路,體現了近代中國在思想上怎樣的轉變?中山路為什么會遍布中國并“延伸”至海外?南京大學歷史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歷史地理研究中心主任胡簫白近日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就此作出解答。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作為中國一條標志性的現代化城市干道,南京的中山大道在中國城市規劃史上有怎樣的意義?
胡簫白:南京中山大道在中國城市規劃史上的意義,可以從系統性、前沿性和政治性三個方面加以理解。
首先是系統性,中山大道以一條貫通性干道重新組織了南京的城市空間。它全長約十二公里,形成今天中山北路、中山路、中山東路三段相銜接的折線形干道。
在《首都計劃》中,中山大道作為整個南京城路網規劃的基準線和城市中軸線,發揮著關鍵作用,有人甚至將其稱為“民國子午線”。隨著其他干路、支路沿這一框架展開,官署、住宅、商業及公共設施陸續布局。中山大道的系統性,正體現于它將道路建設與整座城市的空間重組聯系起來。
其次是前沿性,也就是在既有交通變革的基礎上,系統運用現代道路與市政建設方法。中山大道在彼時南京的城、港交通聯系已逐步形成的基礎上,進一步擴大了干道的貫通能力與空間組織作用。交通路線設計方面,中山大道兩側遍植樹木,兼顧遮陰、防塵、保護路面與美化環境,使交通干道成為城市公共景觀的重要組成部分。這些做法體現了對交通效率和環境品質的綜合考慮,并為其他城市的道路建設提供了可以借鑒的經驗。
最后是政治性,即通過道路建設及其命名,將民族精神與城市生活有機結合。中山大道最初因迎接孫中山靈柩奉安而加速修筑,具有鮮明的國家紀念性質,沿途中山碼頭、中山路、中山門、中山橋、逸仙橋(孫中山字“逸仙”)等名稱相互呼應,構成連續的紀念空間;它們又與南京其他以孫中山及三民主義相關概念命名的公共設施等共同形成“中山地名群”,孫中山的紀念符號因而持續進入城市生活。道路帶來的交通便利和環境改善,又被賦予實踐孫中山民生理想的意義。
由此,中山大道不僅成為南京現代城市空間的骨架,也成為國家紀念、政治象征與市民日常交匯的重要場所。

中新社記者:中國古代并不崇尚以人名作地名,以“中山”命名道路,體現了近代中國在思想上怎樣的轉變?
胡簫白:中國有“為尊者諱”的傳統,因避帝王名諱而改易地名的事例時有發生。因此,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帝制時代,以當世人物之名冠于公共空間,實為挑戰禮樂秩序的僭越之舉。
辛亥革命推翻了君主專制,也瓦解了避諱制度賴以存續的文化土壤。1925年孫中山先生逝世后,其故鄉廣東香山縣率先改名中山縣(今廣東中山市),繼而各大城市紛紛將主干道定名中山路,中山橋、中山公園、中山紀念堂等紀念空間亦如雨后春筍般出現。人們穿行于中山路,游憩于中山公園,每日與“中山”二字照面,對革命先驅的紀念便不再局限于儀式性表達。

中新社記者:為什么中山路會遍布全國,并延續至今?
胡簫白:中山路之所以遍布全國,并能夠跨越百年的社會政治變遷延續下來,一個重要原因,是孫中山及其所代表的精神,構成了近現代中國社會共同價值的“最大公約數”。
首先,中山路的廣泛出現,既包含社會各界的紀念情感,也包含當時國民政府通過紀念孫中山確立自身政治正當性的考慮。因此,中山路從形成之初,就具有超出地方范圍的國家紀念意義。
但要解釋它為何能夠長期延續,更需要看到中山精神所具有的廣泛認同基礎。其追求國家獨立、民族振興、社會進步和人民福祉的理想,以及“振興中華”“天下為公”等價值訴求,能夠獲得跨越黨派與地域的廣泛尊重。所謂“最大公約數”,正是指這種共同紀念的基礎。
與此同時,長期的日常使用,又使中山路積累了深厚的地方生活內涵。對許多城市居民而言,它既指向孫中山,也聯結著熟悉的商店、學校、街區和個人成長經歷。國家層面的共同紀念,由此與地方社會的城市記憶相互疊合,為路名的延續提供了更為穩固的社會基礎。當然,這種延續并非從未中斷:一些中山路曾經改名,后來又恢復原名,也有城市在新建道路時繼續使用這一名稱。這說明,中山路能夠留存至今,既有歷史沿用的因素,也包含不同時代對共同精神資源的重新確認。

中新社記者:中山路為什么會出現在海外?中外中山路可以開展什么樣的聯動,為中外文化交流、文明互鑒作出貢獻?
胡簫白:中山路出現在海外,與孫中山革命活動的跨國足跡、華僑華人的歷史貢獻及其精神在不同社會中的傳播密切相關。
首先,孫中山的求學、革命組織與籌款活動,本來就與海外社會有著緊密聯系。華僑華人通過捐款、辦報、組織社團等方式參與中國革命,也將對孫中山的紀念帶入居住地的公共空間。這些道路和紀念場所,既承載著他們與故國的情感聯系,也記錄了他們參與當地社會生活的歷史。同時,孫中山與不同國家人士的交往,使其影響超出了華人社會。他所追求的國家獨立、社會進步和人民福祉,以及“天下為公”“博愛”等理念,為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們理解中國、認識中國的現代轉型提供了共同話題。
在這樣的背景下,中外中山路的聯動,可以通過共同整理道路背后的歷史,建立多語種的知識共享平臺,既講述孫中山及中國近代歷史,也呈現華僑華人在海外創業、生活和參與社會建設的經歷,讓“中山”主題的路名成為理解彼此歷史的入口。

還可以將歷史文化交流與街區保護、城市治理相結合。各地的中山路都經歷了商業發展和城市更新,可以圍繞歷史建筑保護、公共空間改善、傳統商業延續及多元社區共居開展經驗交流。在這方面,南京可以分享林蔭道路、近代建筑與城市記憶保護的實踐,也可以學習海外城市在社區參與、多語種展示和文化遺產活化方面的經驗,使共同的紀念資源轉化為雙方改善城市生活的合作議題。
今天南京的中山大道早已超越了交通干道的物理屬性,成為中國從封閉走向開放、從傳統走向現代的歷史見證。行走在這條擁有近百年歷史的長路上,我們既能感受它厚重的文化分量,亦可聆聽它綿長的世界回響。(完)
(南京大學歷史學院博士研究生翟彥浩對本文亦有貢獻)
受訪者簡介:

胡簫白,南京大學歷史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曾獲中組部青年拔尖人才、國家民委民族研究優秀中青年專家等榮譽稱號。發表中英文高水平論文四十余篇,科研成果曾獲教育部第八屆高等學校科學研究優秀成果獎、第五屆國家民委社會科學研究成果獎,教授課程入選第二批國家級一流本科課程,曾獲南京大學第四屆教師教學大賽特等獎,南京大學青年五四獎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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