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問丨黃子堅:海外華人研究如何助力破解華人融入難題?
中新社北京11月11日電 題:海外華人研究如何助力破解華人融入難題?
——專訪馬來西亞科學院院士、世界海外華人研究學會會長黃子堅
中新社記者 門睿

華人移居海外歷史悠久。近代以來,海外華人生存境況、華人社會發展變遷等議題逐漸吸引研究者關注,各地學者根據在地情況展開學術研究,繪就了一幅世界海外華人研究的拼圖。海外華人研究如何肇始?相關學術研究如何彌合文化差異、改善華人海外生存環境?馬來西亞科學院院士、世界海外華人研究學會會長黃子堅近日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對此做出解答。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海外華人研究作為一個專門的研究領域是如何產生的?
黃子堅:華人移民海外的歷史悠久,時至今日,他們的足跡遍布世界各大洲。在不同國家和地區,華人移民面臨著不同的生存環境,與當地社會的融入程度、融入過程與經歷也各不相同。有的華人與當地民眾通婚形成新族群,如馬來西亞的峇峇娘惹族群;也有華人始終維持原鄉傳統,在傳統習俗、教育方式等方面延續中華文化特征。無論生活狀態如何,這些分布在世界各地的華人最終共同構成了體量龐大的海外華人群體。
隨著海外華人群體壯大,他們的社會活動、交往網絡、發展歷史等問題開始被學界關注,針對海外華人的研究由此出現。20世紀60年代,東南亞地區的海外華人研究迎來新的發展階段。許云樵是南洋華人研究的早期先驅,此后,顏清湟、廖建裕等學者接續推進,從文學、歷史等角度開展海外華人研究,關注南洋華人社會的歷史文化及其與祖籍地家族的關系等話題。其中,王賡武教授深耕東南亞華人研究多年,被認為是海外華人研究領域的重要奠基人和開拓者。
隨著研究逐漸深入,人類學、社會學等視角開始進入海外華人研究領域,相關研究成果不斷涌現。改革開放后,中國的新移民流向世界各地。同先輩相比,這批新移民在文化水平、社會地位、對當地政治經濟的影響等方面都出現顯著變化,這些現象也吸引了一批學者的關注。
1992年,在王賡武教授和王靈智教授的主張下,世界海外華人研究學會(International Society for the Study of Chinese Overseas,ISSCO)在美國成立,并定期舉辦國際會議,海外華人研究者形成了自己的國際性學術組織。此外,許多國家的高校設有華人研究中心,一些高校的中國研究中心、中文系等機構也會涉及華人研究。
發展至今日,海外華人研究已遍布世界各地,成為一個研究范圍廣泛、涉及多個學科的研究領域。
中新社記者:海外華人研究主要關注哪些議題?
黃子堅:海外華人研究的范疇是不斷擴大的。在華人眾多的東南亞地區,研究者自然會關注當地華人及其本土化過程、華人對當地社會的貢獻等議題。但除華人社會本身外,他們的跨文化交往網絡、商貿行為、語言和音樂等文化形態的變遷,以及他們給家鄉帶來的改變等,都被納入研究范圍。
舉例來說,華人離開家鄉到海外生活,但仍然與家鄉的族親保持書信和經濟往來,甚至在家鄉捐款建設學校、慈善機構、廟宇等,這是華人生活的組成部分。研究者們感興趣的是,華人群體為何在海外生活多年后仍致力于為家鄉作出各種貢獻,當尋求這個問題的答案時,研究范圍就進一步擴大了。
中國的華僑華人研究也會關注這些問題,如早期移民研究、僑批研究、華僑在抗戰期間的貢獻等。同時也會關注華僑華人與住在國的關系,包括他們的身份認同、他們的后代是否還會使用中文及祖籍地區方言、他們的商貿行為如何搭建跨國跨地區的經濟網絡等話題。

中新社記者:在您看來,海外華人研究在彌合文化差異、改善華人生存環境上發揮著怎樣的作用?
黃子堅:不同社會對待華人群體的態度各不相同。在一些國家,華人群體仍保持著相對的獨立性,群體內部擁有相似或共同的習俗和文化。在一些國家,當地社會積極吸納華人融入本土文化,華人更多以族群身份扎根,生活方式、習俗與文化和當地民眾日漸趨同。而在一些國家,出于種種原因,歷史上曾經出現過排華政策,對當地華人生活甚至生存構成威脅。這些差異化的現實狀況,都是海外華人研究需要關注的內容。
通過學術研究成果,這些客觀存在的歷史事實能夠被留存,華人群體對當地社會的貢獻能夠被更多人了解,他們所面臨的挑戰和困難也能夠被揭示。我們希望這些研究能夠為當下的政策制定者提供借鑒,助力相關政策向更加公正合理的方向發展。

中新社記者:傳統華人研究是否存在局限?當下學界應如何深入發展海外華人研究?
黃子堅:一些選題在過往得到許多研究者的關注,例如海外華人廟宇及宗教信仰、海外華人方言群及社群認同、海外華人的社會地位等議題。這是海外華人研究中十分重要的組成部分,但隨著海外華人研究領域的擴展,學者們關注的選題應該在傳統選題的基礎上走得更遠。
一方面應超越簡單的現象描述,多去解釋為什么;另一方面應著眼于不同角度,提出新問題,如華人所從事行業的新舊比較、華人群體與當地族群關系的發展變化等研究。
通過探索新問題,我們會得到更多新答案。在新問題與新答案之間,可以采用多元化、跨學科、跨領域,甚至跨地域的研究方式去豐富海外華人研究領域的研究內涵。(完)
受訪者簡介:

黃子堅,馬來西亞科學院院士,世界海外華人研究學會會長,廈門大學國際關系學院/南洋研究院講座教授,曾擔任馬來亞大學文學暨社會科學院院長、馬來亞大學中國研究所所長、馬來亞大學全球計劃與戰略中心主任及馬來西亞華人研究中心主任,曾在劍橋大學莫德琳學院、北京大學訪學。研究方向主要包括馬來西亞華人研究、中國與東南亞關系及沙巴歷史研究等,曾出版多部相關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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