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問丨黃煌:用聽得懂的語言,把經方帶給世界
中新社南京10月26日電 題:用聽得懂的語言,把經方帶給世界
——專訪南京中醫藥大學國際經方學院院長黃煌
中新社記者 鐘升

隨著中國國際影響力的提升,中醫藥逐漸走向世界。不過,中醫藥的海外傳播依然存在專業語言晦澀難懂、標準化建設不足等難題。
怎樣才能準確、嚴謹且通俗易懂地向海外受眾講授中醫藥知識?中醫藥海外傳播應如何跨越文化壁壘?中西醫又該如何通過相互借鑒合作,實現各自發展突破,惠及廣大患者?中新社“東西問”專訪長期致力于中醫藥海外傳播的全國名中醫、南京中醫藥大學國際經方學院院長黃煌,對此做出解答。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您培養了來自全球3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國際學生,他們對中醫藥“走出去”有怎樣的助推作用?
黃煌:早在隋唐時期,中醫學便向外傳播至周邊國家,部分學術脈絡一直延續至今。在日本形成漢方醫學;朝鮮半島傳統醫學名為東醫;越南也較早傳入中醫藥,并發展出本土醫學體系。
下南洋的華僑華人先民,同樣把中醫文化帶到新加坡、馬來西亞、印度尼西亞等地。東南亞知名美食肉骨茶,正是華僑華人先民適配南洋濕熱氣候孕育出的藥膳。如今當地華人社群和我們文化同源、語言也有淵源,為中醫藥交流打下良好基礎。早自1979年,我便多次應新加坡中醫學院約稿;今年該院還組織跟診團赴南京跟診學習。
我的學生來自美國、加拿大、德國、巴西、馬來西亞等30多個國家和地區。我倡導培養具備臨床、寫作、講課、組織能力的“四會”人才,要求這些外國學生學了中醫后不僅自己要會看病,還要能講課、會推廣。好的醫案和方子不能藏起來,一定要多分享。我們利用線上平臺定期開展講座、沙龍,供全球中醫愛好者交流經驗、共同進步。現在“黃煌經方東南亞村”社群已有360余人。

中新社記者:您為什么選擇經方作為向海外推廣中醫藥的方式?
黃煌:經方主要是指張仲景《傷寒論》和《金匱要略》中所載的經典方劑。經方方證清晰、框架成熟,質樸實用,便于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理解。推廣經方,能夠在當地培養大批能臨床看病的中醫醫師。
2007年,美國一所中醫學校的校長曾帶領學員到南京學習。她學到了一張用于治療女性不孕的“溫經湯”,并將相關心得發表在海外醫學專業期刊上。一位加拿大醫生看到后,運用該方幫助多位女性成功受孕,溫經湯也由此在海外流傳開來。
經方藥味數不多、療效確切,可以花小錢治大病。它是古人在長期臨床實踐中積淀形成的。中華民族在天然藥物應用上,發展出一套獨特而精準的方證體系。經方是中華民族的原創成果,也是人類文明的遺產,理應惠及全球,造福全人類。
中新社記者:我們應怎樣以海外民眾聽得懂的語言介紹好中醫藥知識?
黃煌:中醫藥走出國門,文化壁壘是顯而易見的。中醫里不少哲理性概念抽象難懂,就連國人理解起來都不容易,更遑論其他文化背景的海外受眾。所以我在推廣過程中進行了一些調整,摒棄抽象概念化敘述,以通俗易懂的語言、用得上的知識教授海外人士。
教學時,我常會借用海外學生熟悉的名人來打比方、輔助理解。比如荷蘭畫家梵高,他的畫作色彩對比非常強烈,能讓人感受到內在強烈的情緒沖動,有人認為他存在精神情志方面的異常狀態,我們就可以借此類比,講解疏肝泄熱、鎮驚安神的柴胡加龍骨牡蠣湯對應的方證。再比如德國音樂家貝多芬,畫像里他毛發濃密、嘴唇血紅、雙眼炯炯有神,可以類比為火旺體質,由大黃、黃連、黃芩組成的瀉心湯,就適合這類證型。
我還會借助啞劇展現病人的病癥,方便外國學生理解。有一次在美國新奧爾良授課,我請人模仿這樣一位患者:口渴想喝水,但飲水后腹脹、甚至惡心欲吐。隨后我提問該選用何方,一位印度學生很快答出:五苓散。中醫講究“望聞問切”,“望”是排在第一位的,這種方式就是直觀地引導學生學會“望”。這不是我的創新,而是對傳統的回歸。

中新社記者:中醫應如何更好地適應當下的社會?中醫與西醫如何通過相互借鑒共同造福患者?
黃煌:我一直強調,中醫的學習、研究、推廣,不能僅停留在形式上,而要關注它的內核與本質。
現在很多地方還有一種“老中醫”思維:坐診的都是一些老專家;醫院裝修成古建筑風格,里面布置八卦圖、太極圖。我們南京傳統中醫門診部采用現代裝修風格,室內明亮干凈,不讓病人感到壓抑。容易讓人覺得寒涼的紅木家具全部換成軟包家具,邊角做圓做鈍,防止磕碰。不能只為了營造一種中醫的觀感,反而給病人帶來不便,以病人為本才是最重要的。
老中醫積累了豐富的經驗,但年輕的中醫精力更充沛,記憶力也更好,只要培養得好,能力上并不輸老中醫。我現在提倡不要過分迷信老中醫,鼓勵更多年輕中醫脫穎而出。中醫藥不是古董,而是一門實用技術。中醫不只有毛筆,也可以用鋼筆、電腦打字,還可以用AI輔助。中醫不僅要讀懂古籍,也應當通曉外語,擅長國際交流。我自己就會幾門外語,也是順應現代社會的需求。
客觀地說,中醫目前還有很多不夠規范的地方,這方面我們可以向西醫學習。我提出“方—病—人”診療模式:在現代疾病診斷的基礎上,結合患者整體狀態和具體方證,形成“有是證,用是方”的辨證思路。這種模式便于西醫醫生理解,也適合多病共存、病情復雜的患者。同時探索經方與現代急救技術結合:現代醫學負責生命支持,經方用于改善癥狀、調理體質和縮短病程,雙方各展所長,造福病患。
南京中醫藥大學自1957年開始接收留學生;2016年,國際經方學院成立,先后在瑞士、美國、加拿大、新加坡、葡萄牙、法國、英國等國建設分院,以此聯絡當地醫療教學機構舉辦培訓班,并定期組織海外學員來中國跟診學習。截至2025年底,赴南京線下學習的海外學員近800人次,線上培訓規模超2萬人次,覆蓋全球30多個國家和地區。
中醫藥“走出去”的關鍵在于與時俱進。我們要用現代人聽得懂的語言,提供實用、見效快的診療技術,讓中醫藥這一中華文化瑰寶惠及全球。(完)
受訪者簡介:

黃煌,全國名中醫,南京中醫藥大學國際經方學院院長、教授、博士生導師。長期從事《傷寒論》《金匱要略》中經方的應用研究,提倡基于方證相應的“方-病-人診療模式”,運用形象生動的“黃氏語言”,推進經方醫學的國際化和大眾化。著有《黃煌經方使用手冊》《中醫十大類方》《張仲景50味藥證》等學術專著,并被譯成英文、德文、日文、韓文在海外發行,其講學足跡遍及全球20多個國家和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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