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格納:德國首位女總統?
作者:周睿睿
發于2026.11.23總第1261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當地時間11月9日,德國總理默茨宣布基社盟籍的伊爾澤·艾格納成為聯盟黨下一任聯邦總統候選人。默茨介紹她“腳踏實地、政治經驗豐富以及政治立場明確”,社民黨籍副總理兼財政部長克林拜爾稱她有“極強凝聚力”。艾格納本人表示,愿意成為“強大中間派”的候選人。
德國總統由聯邦大會選舉產生,計劃于2027年1月底舉行。政界和媒體普遍認為艾格納當選板上釘釘,屆時她有望成為德國首位女性總統和首位單身總統。默克爾成為德國首位女性總理時,德國《日報》頭版題為“這是一個姑娘!”。現在,德國似乎又迎來“這是一個姑娘”時刻。
艾格納被提名當天,默克爾表示歡迎,稱這是歷史性事件。
“小鎮姑娘”
德國總統是國家元首而非政府首腦。政治治理權由總理和政府行使。總統直接治理權很有限,但有相當大的象征性和道德權威。聯邦政治教育中心認為,總統應超脫黨派之爭、傳遞信任、樹立標桿并發揮調和作用。
不同于避免干預政治的英國王室,德國總統則時常需要與總理及其政府相抗衡。2006年,聯邦政府計劃將空中交通管制私有化,盡管法案在聯邦議會和參議院都被通過,但時任總統克勒卻認為其與憲法相抵觸拒絕簽署。2015年默克爾面對難民危機壓力說出那句著名的“我們能行”,時任總統高克隨后提出更審慎的意見:“我們的能力終究有限。”
此外,總統在政府和議會面臨重大危機時也有決斷權。2005年時任總理施羅德信任投票失敗,時任總統克勒解散了聯邦議會并下令舉行新選舉。
特殊歷史原因加上戰后現代政治發展,德國對“魅力型人格”領導人總會保持更多距離,唯獨在面對總統人選時保留了這種偏好。歷屆總統里不乏風格強烈、敢想敢說、寧愿犧牲“穩妥”也要明確提出政見的人士。
科爾擔任總理時期的兩位總統都是這樣。魏茨澤克對政治實踐提出過極尖銳的批評:“政黨國家同時具有兩種特征:一方面對贏得選舉如饑似渴,另一方面在履行實質及概念性領導職責時卻對權力漠不關心。”赫爾佐克則在著名的“振奮演說”中指責科爾政府任利益團體阻撓改革,直白表示政治領導力并非僅對利益集團回應,還要做出決策。這場演說使整個政治精英階層面臨巨大輿論壓力。
施泰因邁爾則很受民眾愛戴,但在和氣外表下有對從細節操盤全局的獨特理解。在“交通燈”政府鬧掰前幾小時,他召見了時任總理朔爾茨和在野黨領袖默茨,敦促大局為重。
超過半數德國總統有博士學位,卡斯滕斯和赫爾佐克還有教授資格。九成總統畢業于政治學、歷史學、國民經濟學、法律、藝術史、神學等具有濃厚人文色彩和思辨傳統的文科。與這樣一堆散發著鮮明“文化人”“精英”氣質的履歷相比,艾格納顯得有些另類:因嫌課程“理論性過強”從文理中學輟學,實科中學十年級后開始職業培訓,然后回到父母的作坊做幫工,又在繼續教育中取得電氣專業技師證。
艾格納1964年出生于上巴伐利亞的費爾德基興鎮,父母在此經營一家電器作坊。僅有萬余居民的費爾德基興,是艾格納政治生涯的起點:1990—1998年間出任鎮議員。此后先后在羅森海姆、米斯巴赫和施塔恩貝格任職,她一步步躍升。
艾格納時至今日依然居住在出生地區,政治大本營也在施塔恩貝格。她常被看見在小鎮上買面包,會修電視機、收音機和直升機。或許就是這種扎根鄉土的作風,讓履歷不算光鮮的她一路穩扎穩打。
1998、2002、2005和2009年,她四度代表施塔恩貝格選區參加聯邦大選,均以較大優勢勝出,2005年和2009年都是議會里獲得最多選票的女性議員。2013年起,她回頭投身家鄉巴伐利亞,連續三次在州議會選舉中代表米斯巴赫選區獲得席位。
上巴伐利亞素以風氣傳統保守著稱。不少居民世代居住于此,很重視家庭及血緣關系。和德國其他地方的人相比,“扎根鄉土”是其重要特征,本地人認同感極高。德國坊間素有“巴伐利亞想鬧獨立”的段子,就是因為這里強烈的地方認同感。
此外,上巴伐利亞自然和政治資源得天獨厚,人均國內生產總值(GDP)比州平均值高出約15個百分點,合15000歐元有余。巴伐利亞首府慕尼黑既是德國的經濟引擎,又享有國際聲譽。阿爾卑斯山的自然風光不僅適合出現在旅游和休假廣告上,也給這一帶的農業和畜牧業提供了優越的發展條件。除了有著數百年傳統的寶馬、西門子、奧迪等知名老牌,當地還有由中小型企業以及無數如艾格納父母所經營的那種個體作坊所形成的獨特工商業結構。
這也構成了基社盟的氣質底色及選票基本盤,艾格納可算具身化代表。她1983年加入聯盟黨青年組織,1985年加入基社盟,5年后在費爾德基興正式“出道”。在精英色彩強烈的巴伐利亞政壇,她格外接地氣的背景恰給補上不可或缺的一塊。自1995年起,艾格納一直擔任基社盟執行委員會委員,2007年至今擔任基社盟主席團委員。州級活躍度不僅反哺了她在選區的支持率,也進一步鞏固了上巴伐利亞地區在巴伐利亞州的權重。2011年,艾格納獲得98.2%的代表票,當選為基社盟上巴伐利亞地區協會主席。
艾格納也有一點聯邦政府經驗。2008年她接棒當時的基社盟領導人澤霍夫成為默克爾首屆政府的食品和農業部長,后追隨澤霍夫回巴伐利亞出任副州長兼經濟部長。2018年起索德爾主政巴伐利亞,艾格納繼續當副州長,還主持過住房、建筑和交通事務部以及巴伐利亞能源平臺。
并非首選的“合適人選”
很多人心中,艾格納并非德國新總統的首選。按慣例,總統最好擁有擔任核心職務的資歷。施泰因邁爾做副總理和外交部長期間成績斐然,赫爾佐克在做總統之前曾是聯邦憲法法院院長。艾格納獲提名前,聯邦憲法法院院長哈拔特曾是熱門人選。女性人選中,論黨內或論聯邦經驗,現任聯邦議會議長克呂克納或教育及家庭部長普琳,也看上去都比艾格納更合適。
然而,當默茨宣布這條大新聞時,沒人感到意外。不少媒體事后指出,艾格納和默茨私人關系不錯。默茨在泰根湖以東有個度假屋,兩人相距不遠,常一起徒步、聊天。但對于看重權力消長的政壇而言,這種關系只能確保艾格納不被排除在人選之外。
這次提名實際上是權力真空下各方利益平衡的結果。直接推動者是基社盟黨魁、巴伐利亞州長索德爾。這并不是因為索德爾是艾格納的粉絲。盡管艾格納1994年和他一同作為最年輕的議員入選州議會,卻是被他前任澤霍夫提拔的。澤霍夫曾阻撓索德爾上位,力推艾格納擔任州政府辦公廳主任,但最終落敗。
對默茨來說,提名權原在基民盟這邊。他很早就開始物色人選,但還是被基社盟搶了個先。默茨對索德爾出手過早很惱火,基民盟高層更是放風:不必非得是女性。
絆倒基民盟的是政府及黨派自身的嚴重危機。今年夏天,默茨先遭遇了內閣改組失利,人事政策更廣遭批評。夏休期結束后,州議會選舉慘敗接踵而至:在一直由基民盟執掌的薩-安州,選擇黨籍的州議會議長出現。在梅-前州,基民盟遭遇歷史性崩盤,連州議會都沒進。這引發了大量關于默茨是否應被撤換的討論。被熱烈討論的有兩個名字:北威州長伍斯特和巴伐利亞州長索德爾。一向自視甚高的索德爾表示,雖然更喜歡待在巴伐利亞,但如果國家召喚也只好當仁不讓。基民盟內部則流傳著一句話:不能被基社盟突襲。
基社盟那邊的情況也不是很理想。地方選舉中流失了不少自由選民,領導層在去年12月的黨代會上急需自我證明。此時基民盟又表達了對基社盟的控制意愿。索德爾在黨代會上大力為艾格納造勢,表示她如獲提名,“我將從心里感到喜悅”。默茨到訪,他在歡迎辭里就直接將了一軍:“我們基社盟支持政府,也支持你,我們當然也有訴求,就是提名很棒的人選。”
此外,本屆政府就任以來,改革舉步維艱。會開了一輪又一輪,總沒個結果。這種困境中,需要一個可讓所有人都一定程度上滿意的人選——或者不用很滿意,但至少別引發強烈反對。
鑒于兩個執政黨在各項議程中表現出的爭執,默茨很清楚“要和社民黨商量,極可能也要尋求其他黨團意見,尤其在這個充滿挑戰的時刻,人選必須有廣泛的議會和民意基礎”。克呂克納和普琳確實很活躍,但前者對社民黨來說過于保守,后者社民黨或不難接受,可對很多老基民盟來說又太激進。
這種情勢下,艾格納專心地方庶務、很少就大政方針表態的風格反而成了一種優勢,她的平凡出身也更容易獲得社民黨乃至綠黨認可。這一切還不能拖太久,時間窗口很短。
為獲得基民盟部長和州長們的同意,默茨在阿登納大廈專門辦了晚宴來說服他們接受一個基社盟的人。最終,基社盟成功推出人選,社民黨和綠黨對一位接地氣的女性沒太多刺可挑。索德爾成了第一個推出女性總統候選人的“造王者”,而基民盟則借此可期待索德爾不會成為下屆總理候選人。畢竟基社盟體量在那兒,如果黨內兩個成員相繼占據國家最高職位,不符合“政治正確”。
“老好人”不好當
提名艾格納的消息宣布當晚,默茨強調“非常滿意”,稱自己“從未被形勢左右”。索德爾作為基社盟的黨魁,沒和默茨一起出現在推介會上,而是稍后有些嘲諷地說了句“不妨說結局圓滿,一切皆好”。
施泰因邁爾即將卸任時,地緣政治沖突在加劇。他延續了自己的風格,在默茨出訪亞洲其他國家時訪華。盡管他促成《明斯克協議》的功勞正因俄烏沖突在輿論界乃至黨內成為包袱,但人們可以肯定他有自己重點關切的議題,也有明確的立場。
艾格納的話題和立場是什么呢?《南德意志報》曾評論她“沒有目標,只想協調”。德國總統的角色常被理解為“老好人”,但這并不是一個只需要“和稀泥”和說漂亮話的職務。關于艾格納的政治前景,有很多耐人尋味的問題:如果當選,她是否愿意公開反對由聯盟黨領導的政府?她敢違背自己所屬政治陣營的利益,表明立場嗎?如果選擇黨參與總理選舉然后贏得最多票數,她會提名誰?她在上巴伐利亞地區受歡迎的特質,到了更加復雜的國家層面依然有效嗎?
(作者系漢堡大學社會學者、漢堡文化部顧問)
《中國新聞周刊》2026年第4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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