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問丨劉文鎖:考古實證新疆古代多教并存
作者 劉文鎖 中山大學人類學系教授
新疆地區歷來是多種宗教并存地區,這一宗教格局的形成,與其地處亞歐大陸腹心、扼守絲綢之路交通樞紐的區位密切相關,也與歷史上多民族的頻繁遷徙流動密不可分。《中國新疆地區宗教史》系統梳理了這一格局的形成與演變脈絡,其以豐富的考古發現為這一歷史敘事提供了堅實的實物佐證。
從史前巖畫到祆教傳入
新疆遠古居民主要信仰原始宗教和薩滿教,是古代亞洲原始信仰體系的組成部分。目前已知涉及史前信仰的最早考古資料,是阿爾泰山區洞穴巖畫所反映的早期信仰遺存。這類巖畫通常被認為屬于中石器時代,主要使用具有象征意義的紅色顏料繪制。在富蘊縣唐巴勒塔斯洞窟中,發現一幅距今數千年的彩繪巖畫,上部是代表日、月的兩個同心圓,旁邊繪有彩云,下部是一個形狀怪異的人頭像。這些是反映日月崇拜的巖畫。
新疆多地已發現的銅石并用時代至青銅時代墓地、遺址達數十處。相關墓葬與巖畫材料,承載著這一時期先民的信仰信息。分布于阿爾泰山南麓的切木爾切克文化,以墓前豎立石人的形式體現先民的原始信仰,青河縣、富蘊縣境內陸續發現大量距今約4000年的鹿石,有研究認為這是當地以鹿為圖騰的圖騰柱。羅布泊地區的小河墓地、古墓溝墓地和克里雅河北方墓地等,則通過一套完整的喪葬禮儀,反映出關于死亡與生命繁衍的原始宗教觀念。
公元前4世紀左右,祆教傳入新疆。在天山游牧的塞人可能已接受早期祆教,這是外來宗教進入新疆地區的開端。進入鐵器時代后,中亞興起的祆教開始影響天山地區,新疆地區的信仰面貌由此發生了重要變化。烏魯木齊阿拉溝、新源縣等地出土的青銅祭盤,是祆教圣火祭祀的重要實物,也是早期祆教傳入新疆的考古佐證。此外,庫車、焉耆、吐魯番、吉木薩爾等地均出土過祆教徒葬具——陶棺;吐魯番阿斯塔那古墓群還發現了一批與祆教相關的文書。這些遺存共同反映了祆教在新疆地區的流傳面貌。
原始宗教與外來祆教并存共處,構成了漢代以前新疆宗教格局的基本面貌。

佛教與多民族文化交流
約公元前1世紀,佛教傳入新疆,并進一步東傳中原。在塔里木盆地南、北道綠洲及羅布泊、吐魯番盆地、哈密地區,佛教逐步興盛,留下了大量遺址、遺跡與遺物。留存于世的佛教遺存,以寺院遺址、經卷、造像等遺物為主。
考古調查與發掘顯示,在和田地區達瑪溝水系近100千米范圍內,廣泛分布著20多處漢唐時期的重要聚落建筑和佛教建筑遺址,其中大型佛寺遺址群超過10處。始建于1世紀的喀什莫爾寺,是目前新疆發現最早的佛教寺院之一,其中莫爾佛塔是迄今發現的中國最西部、保存最好的土坯建筑佛塔。阿克蘇地區留存有27處佛教石窟遺存,其中開鑿于3世紀的克孜爾石窟是中國現存最早的石窟群之一。吐魯番地區留存有吐峪溝石窟、柏孜克里克石窟、勝金口石窟等佛教遺存,其中開鑿于5世紀前后的吐峪溝石窟,是新疆東部已知開鑿時間最早的石窟寺。
佛教信眾的多樣性是新疆地區佛教信仰的一個顯著特征,其間的佛教文化互動尤為突出,佛經的多語種傳譯就是典型例證。如吐魯番、焉耆發現的焉耆文《彌勒會見記》與哈密出土的回鶻文《彌勒會見記》,最初由圣月菩薩大師據梵本編譯為焉耆文(吐火羅語),后又由智護法師轉譯為回鶻文,是不同民族間佛教文化交流互鑒的珍貴實物。出生于龜茲的鳩摩羅什,精通漢語、梵語、龜茲語等,來到中原后悉心譯經講經,與弟子共翻譯佛經74部384卷,他翻譯的“世界”“覺悟”等詞語已成為今天漢語中的常用詞。
回鶻在漠北時期原信仰摩尼教,西遷高昌等地后漸次皈依佛教。吐魯番盆地、庫車—拜城等地保存的大量高昌回鶻時期佛寺與石窟,以及吐魯番高昌故城、交河故城、柏孜克里克石窟、吐峪溝石窟、勝金口石窟等遺址出土的大量回鶻文佛教文獻,均足證回鶻佛教之盛。特別值得關注的是,吐峪溝石窟的持續考古發掘,在溝谷內和谷口清理出大批高昌回鶻王國時期的石窟寺與地面寺院遺址。以東區北部石窟和地面寺院遺址的發掘為例,不僅清理出一批洞窟和窟前遺跡、新發現若干壁畫,更出土了近萬件多語種文書殘片,涵蓋漢文、回鶻文、粟特文、梵文、藏文等多種文字,還有絹畫、木器、石器、陶器等大量珍貴遺物,足證回鶻佛教之盛。
多種宗教傳播與文化交融
繼佛教之后,道教、摩尼教、景教等宗教陸續傳入,進一步豐富了新疆地區宗教信仰的多樣性。
道教在5世紀前后傳入新疆,早期主要盛行于吐魯番、哈密等地。吐魯番阿斯塔那古墓群出土的隨葬品中,有一幅道教驅鬼符箓,還有大量魏晉南北朝時期的隨葬衣物疏,上有“如律令”“急急如律令”等道教符咒。道教在回鶻人中也有傳播。在吐魯番交河故城發現有回鶻文道教符箓和文獻殘片。
在新疆地區,摩尼教和景教的遺存也很豐富。
摩尼教遺存主要集中于吐魯番地區,包括寺院遺址與出土遺物。寺院遺址主要有高昌故城內的兩座摩尼寺院遺址等。高昌故城遺址中發現一幅《摩尼說法圖》,壁畫展現了一群男信徒圍繞摩尼的場景。
景教遺存方面,早期發現有和田出土的銅十字架等遺物,以及吐魯番高昌故城東北郊及葡萄溝以西的西旁(Shüi-pang)兩處寺院遺址。近年考古又有重要進展:2021至2023年間系統發掘的吐魯番西旁景教寺院遺址、奇臺縣唐朝墩景教寺院遺址,出土了大量景教文獻,以及殘木十字架等文物。其中,西旁景教寺院遺址主要年代為唐至元代的高昌回鶻時期,是目前中國境內發現的時間跨度較長、規模最大、出土文物最豐富的景教遺址,該遺址符合西亞、中亞地區景教典型的“三殿式教堂”布局,建筑技術、材料等呈現出本土特點,采用的斗拱等則來自中原傳統建筑技藝。2021年,奇臺唐朝墩景教寺院遺址出土一幅騎馬圣像壁畫;在北庭故城外城也發現了一件銅十字架。新發現表明,古代景教的分布范圍已達到了天山北部地區。

10世紀以后,新疆地區逐漸接受伊斯蘭教,至16世紀初,形成了以伊斯蘭教為主、多種宗教并存的格局。相關考古遺存反映出其中國化軌跡:喀什等地出土的“桃花石”錢幣鑄有“中國之王”稱號;始建于1559年的庫車大寺禮拜大殿門窗裝飾采用牡丹、荷花、祥云及“卍”字紋、冰裂紋、菱格紋等中原紋樣與窗欞樣式;烏魯木齊陜西大寺采用傳統木結構,磚雕木刻飾以中國傳統文化元素的花卉、瓜果等圖案。同時,莎車、葉城、喀什、哈密等地古老清真寺中仍保留佛龕、蓮花寶座等佛教遺存,直觀印證了多種宗教交融共存的歷史格局。
從史前巖畫到祆教祭盤,從佛教石窟到道教符箓,從摩尼教壁畫到景教教堂,再到清真寺中的中原紋樣,豐富的考古遺存共同構成了一部立體的新疆宗教史,印證了《中國新疆地區宗教史》所揭示的基本結論:多宗教并存始終是新疆宗教的基本格局,交融共存是新疆宗教關系的主流。這一歷史格局不僅是新疆文化多樣性的重要體現,也是中華文明多元一體格局的生動縮影。深入研究新疆古代多宗教并存的歷史,對于正確認識新疆宗教演變規律、做好新時代宗教工作具有重要的理論價值和現實意義。(完)
作者簡介

劉文鎖,中山大學社會學與人類學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從事新疆考古與中外文化交流考古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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