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問丨魏華德:長征故事為何至今仍能引發世界共鳴?
中新社悉尼10月29日電 題:長征故事為何至今仍能引發世界共鳴?
——專訪澳大利亞漢學家魏華德
中新社記者 薄雯雯 賈靖峰 張子揚 張蔚然 安英昭

“長征不僅是中國的故事,也是一個關于人類如何在逆境中堅持、合作與成長的故事?!卑拇罄麃啙h學家魏華德(Harold Weldon)近日在悉尼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時如是說。
受《紅星照耀中國》啟發,魏華德1985年首次沿紅軍長征路線展開數月考察,2011年再次重走長征路,并參與出版《中國——長征》《中國——新長征》等畫冊。40余年來,他通過出版、紀錄片及跨文化項目,持續向西方世界講述中國故事。
今年9月底,魏華德循著重要點位,第三次“重走長征路”。在他看來,長征精神之所以至今仍能跨越國界引發共鳴,在于它超越意識形態與地緣政治,彰顯了人類共有的精神力量,即以堅韌、團結和希望去面對艱難困苦。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您為何要重走長征路?
魏華德:20世紀50年代初,我父親讀書時接觸到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的《紅星照耀中國》。我們家經營一家私營出版集團,1984年前后正在策劃一本關于中國的書。當時西方世界對中國了解非常有限,許多人的印象僅限于鄉村和稻田。于是,父親提出,長征是一個極其震撼人心的故事,或許我們可以沿著長征路線實地走一遍,以此為敘事主線,向西方讀者展現真實的中國。
我在學校讀《紅星照耀中國》時,也對長征產生了興趣。后來我了解到,埃德加·斯諾的妻子海倫·斯諾在采訪和寫作中同樣發揮了重要作用。我還參觀過他們在北京的故居??梢哉f,我和父親都深受這本書啟發。

中新社記者:是什么促使您向國際社會講述長征故事?
魏華德:長征是世界歷史上體現人類堅韌與毅力的偉大壯舉之一。我們希望把這段歷史與當時的中國并置呈現。
在畫冊中,一半篇幅講述長征歷史,另一半由來自世界各地的攝影師拍攝長征沿線。讀者既能了解歷史,也能看到歷史發生地的現實面貌。因此,畫冊不僅講述奮斗與成就,也展現中國的發展和普通人的生活。沿途不同地區、不同民族的人們,以及山巒、森林、沙漠、激流等多樣地貌,遠遠超出當時許多西方人對中國的想象。

中新社記者:重走長征路給您帶來哪些感觸?
魏華德:長征給我的啟示,與其說是如何戰勝逆境,不如說是人如何在逆境中成長。紅軍的經歷告訴我,面對困難,需要齊心協力、擁有共同目標、永不言棄,并始終關照身邊的同伴。
重走長征路也讓我看到一個超越政治和都市景觀的真實中國。深入鄉村時,我們遇到的村民十分慷慨好客。盡管生活并不富裕,他們仍敞開家門,拿出最好的食物招待我們。這讓我真切感受到中國傳統文化中的熱情與善意。
如今,人們可以通過互聯網獲得海量信息,但視野仍可能是狹窄的。只有親自去走、去看,才能獲得真正不同的認識。我由衷希望更多澳大利亞人有機會到中國看看。

中新社記者:多次重訪長征沿線,哪些變化讓您感受最深?
魏華德:我感受最深的是中國減貧事業取得的成就。人們擺脫了貧困,生活水平不斷提高。這是我一路走來親眼見證的變化,令人驚嘆。
四川紅原就是一個很直觀的例子。1985年我第一次到訪時,那里還比較偏遠,蔬菜水果的選擇十分有限。2011年重訪時,我們已經能看到品種豐富的蔬菜水果。這背后是道路條件的改善,以及鐵路運輸和貿易的發展。
今年再到紅原,我看到當地便利店里的商品已十分豐富,從各種小玩具到日常用品,在北京、上海能買到的東西,這里也能找到。完善的道路交通網絡讓當地生活變得更加便利。與此同時,當地依然保留著傳統文化和牧民的生活方式,在傳統與現代之間保持著良好的平衡。

中新社記者:今年是中國工農紅軍長征勝利90周年,長征故事為何至今仍能引發世界共鳴?
魏華德:許多國家都有自己的“長征時刻”。
澳大利亞文化中的“澳新軍團精神”(ANZAC Spirit)就是一例。加里波利戰役從軍事上看其實是一場敗仗,但將士們在逆境中永不放棄、彼此照顧的精神,至今仍被紀念,這與長征精神有相通之處。
美國獨立戰爭期間,喬治·華盛頓領導的大陸軍在福吉谷經歷嚴冬,忍受嚴寒、饑餓和疾病,整支軍隊一度瀕臨瓦解。如果他們未能堅持下來,歷史或許會完全不同。
人們都能理解在巨大困難中堅持、突圍的故事。即使在90年后的今天,長征依然令人鼓舞,因為它所體現的堅韌、團結與希望,是人類共同的精神財富。

中新社記者:您長期從事跨文化傳播工作,中澳兩國人民在哪些層面最容易產生共鳴?
魏華德:真正打動人的,往往是個人化、日常化的內容。比如,澳大利亞父母希望孩子生活得更好,中國父母也有同樣愿望。這與地緣政治無關,而是人類共同的情感。
我曾參與攝影畫冊《中國的一天》。近百名攝影師在同一天記錄中國各地:有人拍清晨麥田里的農民,有人拍上海的時裝模特,也有人拍城市小販。這些畫面讓人看到,無論生活在哪里,人們其實有許多相似之處。
新聞往往聚焦地緣政治、沖突與不確定性,但普通人的真實生活,才是建立理解與信任的重要基礎。
中新社記者:除了長征,您還對哪些中國故事感興趣?
魏華德:我一直對中國創新非常感興趣。過去,一些西方人認為中國只是“復制者”,我從不認同。中國歷史上產生過眾多偉大發明,如今又在新能源汽車、人工智能等領域展現出強勁創新能力。我希望世界更多了解這些故事,也希望中國觀眾看到真實、多元的澳大利亞。
不過,我始終更感興趣的是文化項目,尤其關注三類跨文化題材:一是澳大利亞人在中國的故事,如曾任英國《泰晤士報》駐華記者的莫理循(George Ernest Morrison);二是中國人在澳大利亞的故事,如“淘金熱”時期的華人移民歷史;三是向中國觀眾介紹澳大利亞普通人的生活。
其中有很多尚未得到充分講述的故事。我愿繼續做一座橋梁,讓澳中兩國民眾看到更加真實、豐富且有人情味的彼此。(完)
受訪者簡介:

魏華德(Harold Weldon),澳大利亞漢學家、出版家,長期致力于中澳文化交流與中國故事的海外傳播,曾參與策劃與出版多部中國主題圖書及影像作品,榮獲第十一屆中華圖書特殊貢獻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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