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問丨陳赟:“天下為公”為全球變局中的和平與秩序提供何種中國方案?
中新社上海6月16日電 題:“天下為公”為全球變局中的和平與秩序提供何種中國方案?
——專訪華東師范大學哲學系教授陳赟
作者 高志苗

以“古今對話:古典智慧的現代啟示”為主題的第二屆世界古典學大會近日在希臘雅典舉行。受邀參會的華東師范大學哲學系教授陳赟日前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圍繞古典學的時代使命、天下思想中的和平與秩序、基于“天下為公”對叢林法則的反思,以及天下觀對當今全球治理的啟示,闡述了系統思考。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您如何理解“古今對話:古典智慧的現代啟示”這一主題的時代意涵?古典學現在被賦予何種使命?中國古典學在全球文明對話中扮演何種角色?
陳赟:“古今對話”展現了一種重續古今的歷史意識?!艾F代”既是對“古代”的突破,又通過與“古典”的關聯確立自身。從古典到現代,一方面分化出豐富性;另一方面因距離本源漸遠而產生貧瘠性。重續古典不是返回過去,而是借助古典智慧,理解現代人的人性界定、世界圖像等的起源與局限,從而以超越現代性的視野,來完善、提升現代。
當前百年變局,是人類整體層次的秩序轉型與意義重建。人工智能、生命科學等技術迅猛發展,局部問題以全球性問題呈現。古典學的意義在于提供超出現代性的視閾,祛魅現代性的“神話”,重建現代與本源性體驗的關聯。
長期以來,古典學被古希臘羅馬研究壟斷,非西方的古典被剝奪了典范性。中國完成現代民族國家構建、走向文明復興,率先展示了古典的非西方的可能性,這也為非西方的古典躋身古典學,以及古典學從單一的西方古典學向世界古典學的飛躍,提供了可能性。
中國古典學代表的是五千多年中華民族的文明化運動及其經驗,是人類解決現代性困境和問題的一個寶藏性資源。作為西方文明的真正“他者”,中國古典學對打破西方中心主義、重建秩序和意義深具價值。

中新社記者:當前地緣政治緊張,“基于規則的國際秩序”面臨深刻挑戰?!疤煜隆钡戎袊诺渌枷肴绾卫斫狻昂推健迸c“秩序”?
陳赟:從中國古典學的角度看,和平不僅意味著人類社會內部的穩定,而且意味著人類社會與自然的協調與平衡。
人類社會內部的穩定性,一方面基于尊重區分性意識帶來的不同的政治、社會、倫理和文明的分化;另一方面則需以統合性意識來超越分化,形成人類一體、萬物一體的“太和”視界。這里面最深層的是人類意識深處的秩序——心平氣和,達成互補共濟的共生與平衡,這是一切社會性和平與秩序的根基。
從社會治理的視角來看,消解個人性與集體性的戾氣、暴氣等,平人之好惡,以達中和,這是真正的心性論和平。就人類個體和共同體的活動而言,一方面“止戈為武”、制止相傷,另一方面出入相友、守望相助,從而達成“道并行而不相悖、萬物并育而不相害”的共生共榮機制,這就是天下思想中的和平與秩序理念。
中國古典思想中的天下,不僅是政治實體,不能僅被化約為主權、政治、權力的單元。天下也并非僅源于天下人在地理、歷史或信息上的鄰近,更主要的是基于人類普遍性的人性意識,達成一種共同意義場域。顧炎武說“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將天下與人性關聯起來,而不僅是與國家、種族或民族關聯起來,這意味著他更以一切個人的普遍人性來理解天下,這也是天下作為“天下人的天下”的要義所在。另一方面,天下又被理解為“天之天下”,該場域中本源性的天道與當下同在。
天下思想在中國生發并被清晰闡明,但具有世界性意義:對于超越不同形式的共同體、達成人類一體乃至萬物一體而言,天下構成一種至高的人類視閾。在傳統中國,它化解了由于政治共同體和宗教共同體對各自邊界性的過度執著與迷戀而產生的封閉和敵對。因此,中國的廟宇里可共尊儒釋道耶等不同宗教的神靈而不相妨害,這一事實在中華文明之外很難想象。
當今文明沖突的話語與實踐,已深刻滲透世界并帶來災難性后果。對此,天下思想無疑提供了理解世界秩序的一種新的可能性。對于某些現代世界體系思想及其背后的意識形態而言,天下思想提供了一種解毒劑,或可為秩序與和平的思考帶來新尺度和新未來。

中新社記者:您曾引述“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論述“天下為公”理念的重要性。這一理念對于反思“叢林法則”等思維方式有何種參照意義?
陳赟:“天下為公”是天下思想中最引人注目的內涵之一。在歷史現實中,任何時代都不能達成徹底的大公無私,“天下為公”更多是一種調節性理念,往往通過“天下為家”等具體形式實現。歷史中的秩序始終處于“公天下”與“私天下”的結構性張力中。
以叢林法則為核心的思維方式,體現了當代世界秩序的內在困境。叢林法則將世界秩序體認為強力即正義的“自然狀態”,把人類社會混同于動物世界的生存法則,是對文明的否定。“天下為公”既是人類原初的秩序體驗,也是終極的秩序理想,要求秩序主體摒棄叢林法則,同時揚棄法權性意識的局限。叢林法則與“權利優先”等,均非通達“天下為公”的正當方式。
中新社記者:您提出天下觀不應被簡單歸結為建構國際關系秩序的某種模式或政治外交原則,而應被理解為一種“不以今天意義上的國家為指向,而是以具體的生命為指向的文化政治原則”。這對理解全球化時代的人道主義、全球治理提供了怎樣的新角度?
陳赟:強調這一點,是為了突顯天下觀超越政治-權力機制的內涵。天下最本源的意義,是一種人類共同生活的意義視閾,它包括過去、未來與當下人的共在,以及天、地、人的共在,無法僅在政治場域中處理。與其說天下是政治場域,不如說是文明場域。它把個人和具體社會作為人類文明共同體的成員接納進來,提供了在更高、更廣層次整合的可能性。
天下思想的引入,提醒現代人注意治理的邊界,為生命的自主性提供空間。在“教育—教化和權力—統治”之間,形成一種共在的結構性平衡,避免一方對另一方的侵占。天下作為一種意義場域,它不僅對“權力—統治”開放,同時也要對“教育—教化”開放。
在現實的社會制度中,需要培養能夠擔當天下的人,在具體社會內部給予其建制化的空間與位置,使其能夠從服務短暫的、特殊群體的利益中解脫出來,服務于全人類共同利益。面對這個時代的世界秩序與諸多問題,既要調動政治的能量,也要激發非政治的力量,共同塑造全球化時代的健康的人道主義,以多元方式優化和升華全球治理。(完)
受訪者簡介:

陳赟,華東師范大學哲學系暨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教授。入選教育部長江學者獎勵計劃特聘教授、教育部長江學者獎勵計劃青年學者項目、教育部新世紀優秀人才支持計劃、上海市曙光學者支持計劃、上海市浦江人才計劃、華人國學大典·國學星斗計劃·名家組。出版著作《回歸真實的存在——王船山哲學的闡釋》《中庸的思想》《周禮與“家天下”的王制:以〈殷周制度論〉為中心》《自由之思:莊子逍遙游的闡釋》《文明論的歷史哲學》等十多部,多次獲教育部和上海市哲學社會科學優秀成果獎勵,發表學術論文200余篇。
- 專題:第二屆世界古典學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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