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曉卿:美食意味著一次又一次的相逢
在咸甜之爭永無休止的“飯圈”,如果要繪制一張能夠均衡呈現(xiàn)國內(nèi)各地風味的美食地圖,陳曉卿定是“測繪員”首選之一。這位曾執(zhí)導《舌尖上的中國》(第一、二季)及4季《風味人間》等美食紀錄片的導演,其“食域”之廣、對在地風味了解之深,令“吃貨”們信服。那么,誰還能為這位擅長“覓食”的人充當“美食向?qū)А保拷跓岵サ摹段业拿朗诚驅(qū)А方o出了答案。這部由陳曉卿擔任總導演并出鏡的風味探索之旅紀錄片于2月3日播出最新一集“山西篇”。陳曉卿與制片人李潔、執(zhí)行總導演胡志堂、山西分集導演白琳接受本報專訪,分享拍攝幕后的挑戰(zhàn)與樂趣。
“我們不是帶貨的,也不是做餐廳推介的,我們更多的是希望讓大家看到這個復雜和新奇的世界。”陳曉卿說,“我們拍美食紀錄片是和人打交道。食物像一個媒介,是連接人和人之間的橋梁。”

“美食的學問只比歷史地理‘小’一點”
7年前,陳曉卿創(chuàng)立稻來紀錄片工作室,先后推出《風味人間》《風味原產(chǎn)地》等美食紀錄片。拍攝團隊經(jīng)常會找當?shù)叵驅(qū)罚@些來自餐飲界、文化界等領(lǐng)域的“美食向?qū)А保闪舜舜涡鹿?jié)目立題的靈感。
陳曉卿說,所謂“向?qū)А保皇侵溉耍八麄儙胰フ覍毑氐氖巢摹毑氐男〉辍毑氐拿牢叮约霸诋數(shù)厝思依锊拍艹缘降臇|西”;二是指美食,“食物帶我們更好地了解這個世界、了解我們今天為什么會這樣”。
在最新播出的第五集里,“魚子醬口感”的雞汁小米、給素菜增加“肉香”的虎皮臺蘑等美食令觀眾食指大動,旁白隨即解釋食材與烹飪背后的生物、化學原理;“365天不重樣”的山西面食為何如此“內(nèi)卷”?山西人為何一大早就拎著“桶”去老字號排隊打醋?原來這些飲食習慣都與歷史、地理、氣候等有著密不可分的關(guān)系……陳曉卿還與歷史地理學者施展在大同的菜市場展開“田野調(diào)查”,從肉攤上牛羊肉的占比這些細節(jié)里,發(fā)現(xiàn)農(nóng)耕、游牧兩種生態(tài)對當?shù)仫嬍沉晳T產(chǎn)生的影響。
“美食的學問只比歷史地理‘小’一點。”陳曉卿如此感慨。
《我的美食向?qū)А饭?集,每集約50分鐘。歷時兩個多月的拍攝,讓陳曉卿吃到了很多此前沒吃過的美食,這是愉悅的感官體驗,也是一段難得的學習過程。

“苦瓜哪有拍片苦”
長期做幕后的陳曉卿早已是熒幕“熟臉”。充足的美食領(lǐng)域知識儲備,加上獨屬于“黑蜀黍”(網(wǎng)民對陳曉卿的昵稱)的幽默感和松弛感,讓他在各種節(jié)目里輕松“圈粉”,觀眾形容他“是那種你明明沒見過、卻覺得很熟的人”。
這次拍《我的美食向?qū)А罚悤郧洹叭坛鲧R”。片中那些悠閑“逛吃”的畫面,其拍攝過程遠不如觀眾看到的那么輕松愜意。創(chuàng)作團隊經(jīng)常工作到午夜,凌晨三四點又要出發(fā);“60后”的陳曉卿日行兩萬步,走出了膝蓋積水……而在鏡頭前,他只是在夾起一筷子苦瓜后半開玩笑地說,“這個苦哪有拍片苦”。
陳曉卿將拍攝過程形容為“蓋房子”,以前自己是“項目總控”,這次則需要參與“量尺寸,拼木頭,打鉚釘”等細節(jié)。
“這次我能在現(xiàn)場親身感受很多東西。只有當你和拍攝對象在一起的時候,你才知道哪些真正觸動了你,你會有發(fā)自內(nèi)心想說的東西,而不是更多地考慮這個地方觀眾想看什么。”陳曉卿說,“有些東西是水到渠成的,不是事先設(shè)計好的。”
比如在新疆喀什那一集,陳曉卿和老同事庫爾班江一起逛巴扎(集市)。穿過熱鬧的人群,兩人坐下聊天。當聊起“回不去的故鄉(xiāng)”時,氣氛開始變得有些傷感。“感受時間的流逝,我會很感慨。美食是什么?美食不僅僅是你吃到了什么,它更意味著一次又一次的相逢。”
“食物是連接人和人之間的橋梁”
紀錄片開播的同時,陳曉卿出版了隨筆集《吃著吃著就老了》。他的好友羅永浩在序言里感嘆陳曉卿的紀錄片陪伴自己度過創(chuàng)業(yè)期失眠的夜晚,盛贊陳曉卿筆下是永遠也看不膩的“好飯好菜,吾土吾民”,又不忘調(diào)侃陳曉卿竟在書中“勇敢地提到他熱愛的爛餐館”,實在是掏心掏肺。
“食物,是我對世界的好奇心,也是認識世界最有趣的通道。”“食物是人與人之間最好的黏合劑。”“最好吃的永遠是人。”……從“一尺九的腰”到“吃出工傷”,幾十年來,陳曉卿的“美食觀”一以貫之,并在他的文字和這部最新紀錄片中得到了充分體現(xiàn)。
已經(jīng)播出的長沙、潮汕、喀什、溫州、山西這5集,以及即將與觀眾見面的杭州、山東、云南等3集,每集都有數(shù)位嘉賓與陳曉卿走街串巷探訪美味,同時交換著私人視角的體會。
“我們不是帶貨的,也不是做餐廳推介的。我們更多的是希望讓大家看到一個復雜和新奇的世界。”陳曉卿說,“我們拍美食紀錄片是和人打交道,食物像一個媒介,是連接人和人之間的橋梁。”

【對話陳曉卿】第一次在云南吃青苔
《中國新聞》報:這次您既當向?qū)В病氨幌驅(qū)А薄F渲杏心谝淮纬缘角矣X得驚艷的美食嗎?
陳曉卿:當然。比如在云南拍攝的青苔,我以前從來沒吃過,這是第一次吃。它濕的時候是一種味道,拌的時候是一種味道,在火上烘干后,立刻又變了個味道,特別神奇。我之前看安東尼·波登(注:已故美國名廚、作家、紀錄片制作人)在節(jié)目里去丹麥Noma餐廳吃用青苔做的料理,還想這東西能好吃嗎?哎呀,現(xiàn)在一下就get了。
另外,潮汕這一集里的一大半美食,其實都是“重新的發(fā)現(xiàn)”。比如潮汕的麻葉,新疆也種、我老家(安徽靈璧)也種,但沒有人吃葉子。潮汕這邊吃葉子,你就會覺得很怪。后來我們拍完了,才發(fā)現(xiàn)全國其實還有好多地方吃麻葉,臺灣地區(qū)就把它整個的當蔬菜來吃——他們吃的是甜麻,潮汕這個是黃麻,就是我們經(jīng)常看到的用來結(jié)繩子的麻。
《中國新聞》報:《舌尖上的中國》第一季播出距今已有十多年,在這期間,您觀察到飲食風尚發(fā)生了哪些變化?
陳曉卿:人們的口味發(fā)生了巨大的變化,涌現(xiàn)出許多新的飲食風尚,這是前半個世紀未見的景觀。比如辣味菜肴火遍全國,四川、湖南等地域飲食在全中國普及,其背后代表著大眾飲食的興起和發(fā)展有著自身的流行邏輯。其實,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湖南菜還沒有現(xiàn)在這么辣,四川菜也是如此。然而,當這些菜肴遇到了重慶江湖菜,即滋味更加張揚的下河幫菜系時,竟有些無法抵抗,一些餐廳甚至會主動“改良”原有菜品以迎合更大的市場,因為這樣能吸引更多的客人。這種口味變化伴隨著時代的變遷,不僅發(fā)生在中國。
另外,短暫的“口舌之歡”也被替換成對自己健康有足夠認知的長效智性滿足,這是另一種享受美食的樂趣,也是近十年來才有的變化。面對這些變化,我們大家要趕快享受,去尋找這種幸福感和慰藉,攢點錢、吃點好的。

【對話主創(chuàng)】“山西篇”里為何有臺灣博主?
《中國新聞》報:策劃山西這一集時,創(chuàng)作團隊是否有特別想要傳達的主題?
主創(chuàng)團隊(制片人李潔、執(zhí)行總導演胡志堂、山西分集導演白琳):在策劃階段,當討論到山西這一集時,有兩個觀點比較觸動我們,一是作家秋原提到“山西面食之所以豐富,是單一食物的極度內(nèi)卷”;另一個是學者施展提到“山西是古代中國的帝國之鑰”。《我的美食向?qū)А返闹髦季褪窍M軌蛲ㄟ^食物看到這個地方的人們怎么成為今天這個樣子,通過食物解讀“何以中國”。這兩位老師的觀點恰好分別從食物和歷史地理兩個角度把山西精準地概括和提煉了出來。如果能將這兩個觀點做一個邏輯上的關(guān)聯(lián),那山西這一集就完全可以成立了。事實上我們也是這么做的。
《中國新聞》報:為何選擇大同、太原這兩地來呈現(xiàn)“山西美食”?
主創(chuàng)團隊:雖然這一集的主要拍攝地是大同和太原,但其實也關(guān)照到了晉南,比如運城鹽池對晉商起源的影響。
主要拍攝大同和太原,也是和前面提到的主題有關(guān)——大同作為太原的最北端,是農(nóng)牧交錯最具代表性的地方,這里對山西成為“帝國之鑰”有著至關(guān)重要的作用,要把這個問題講清楚,就必須要去大同;再則,因為地處農(nóng)牧交錯帶,大同的飲食呈現(xiàn)更為豐富,除了面食,還有各種牛羊肉做成的食物。
處于晉中盆地的太原,是山西省會,也是歷史上三晉的匯聚之地,和大同有著明顯的差異,因此,要講山西,太原自然是脫離不開的。
《中國新聞》報:這一集出鏡的嘉賓身份各有不同,有學者、餐飲從業(yè)者、臺灣博主等。制作團隊在人選上有何考量?
主創(chuàng)團隊:除了考慮每個嘉賓的專業(yè)領(lǐng)域、在片中承擔的功能之外,我們也希望盡量將他們的人物性格呈現(xiàn)得更豐滿。特別是一些有知名度的嘉賓,除了被觀眾所熟知的一面,我們也希望展現(xiàn)出他們不被了解的另一面。例如來自臺灣的高文麒,很多人都知道他是自媒體“探店博主”,但對他的學者身份卻并不了解。
十多年來,高文麒一直是我們團隊的顧問,給予我們很多幫助。對我們來說,他是有深厚積淀的文化學者,是嚴謹?shù)拿朗逞芯空摺?/p>
山西這一集,也和他有關(guān)系——在策劃之初,還沒有目前的分集規(guī)劃時,高文麒和陳曉卿有一趟私人的山西旅行,也正是那一次短暫的山西之行啟發(fā)了陳曉卿,讓他想從美食角度關(guān)注山西。在分集的調(diào)研中,導演也不斷向高老師請教,并在最終拍攝時邀請他作為“向?qū)А背鲧R。
另外,“向?qū)А毙枰袚恍┤蝿眨瑤ьI(lǐng)我們揭開山西某一部分的面紗,幫助觀眾看到一個不一樣的山西。有的“向?qū)А笔菍Ρ镜厣钐貏e熟悉的人,帶領(lǐng)陳曉卿進入煙火人間;有的“向?qū)А眲t可以幫助陳曉卿看到食物的另一面。
以山西為例,看似是陳曉卿帶著學者施展去吃美食,但同時,施展帶陳曉卿看到食物出現(xiàn)在這里的源起,以及背后的歷史原因,比如大同作為中原與草原的走廊地帶,形成農(nóng)牧交錯的生態(tài)等。二人在美食和地理歷史領(lǐng)域的交流和碰撞,是非常有意義的。
但《我的美食向?qū)А凡⒎鞘呛甏髷⑹碌模覀冞€是要回到山西人的一日三餐里觀察。本集導演在太原做前期調(diào)研時,經(jīng)朋友介紹認識了馮凱、馮德光父子,父親是老文人,兒子是漫畫家。對于太原的食物,他們有著屬于兩代人的不同看法與感受,父子倆在片中的互動是很有趣的。其中特別打動分集導演的,是馮凱講述父親故事時所描述的“味蕾忠實地記錄著我們過去的生活”,這是屬于父子倆共同的深刻記憶。太原小吃“頭腦”這種很多人不能理解的食物背后,是太原人難忘的記憶,這些記憶對他們口味的形成有著深刻的影響。(完)(《中國新聞》報 程小路 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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