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問丨陳椰:“參演”《給阿嬤的情書》的潮汕老宅,這樣走進光影世界
中新社北京8月28日電 題:“參演”《給阿嬤的情書》的潮汕老宅,這樣走進光影世界
——專訪華南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講師陳椰
中新社記者 徐文欣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帶火了百年僑宅德和里。影片中,謝南枝的晚年居所及與葉淑柔相逢的場景,均取景于此。
華南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講師陳椰是影片的潮汕文化顧問,也是德和里的第五代后裔和修繕發起人。2019年起,他利用業余時間聯動地方政府、海內外親人、古建工匠和高校師生,將瀕臨荒廢的僑宅逐步修繕為鄉村公共文化空間。2022年,德和里被列為汕頭市文物保護單位。
從大學教師到老宅守護者,陳椰如何理解老宅的“出圈”?一座老宅又如何連接起學術、電影與鄉土記憶?中新社“東西問”近日專訪陳椰,聽他講述光影內外的文化傳承。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德和里是一座怎樣的老宅?您為何把它借給劇組拍攝?
陳椰:德和里位于汕頭澄海東里鎮樟林塘西村,建成于1921年,原占地8畝,主體建筑為起鳳陳公祠,以祠堂為中心,兩邊對稱各有書齋、“四點金”大厝、花園。當年到泰國闖蕩經商的高祖叔陳欣木和曾祖父陳燕臣叔侄兩人修建了這座大宅。樟林是清代韓江流域重要的貿易商埠,1860年汕頭開埠后逐漸演變為僑鄉,先后建起20個華僑家族聚落,德和里是其中之一。老宅見證過1922年潮汕“八二風災”的賑災與抗戰時期的駐軍與辦學。
2024年,導演藍鴻春發來項目書和劇本,希望借用老宅取景。我和藍導素未謀面,信任來自潮汕人之間很傳統的“鄉緣”,加上藍導是華南師范大學的校友,大家都在做文化傳播研究的工作,當然要支持。看到劇本講先僑下南洋往事,和老宅氣質契合,讓老宅在電影里“活”一次,比鎖在深閨更有意義。
藍導邀請我當文化顧問,我針對劇本提了幾條建議,比如調整不符合年代的口語表達,也把電影里的僑批一封封過了一遍。電影把我的名字列入顧問名單,我感到非常榮幸。

中新社記者:為何修繕老宅?修繕過程中,有什么難忘的瞬間?
陳椰:我兒時住在這座四代同堂的老宅,長大后搬到縣城,后在廣州讀書工作,目睹留守的老輩凋零,祖宅日漸荒廢,十分痛心。偶然得知馬來西亞檳城僑胞林玉裳修復潮式建筑“韓江家廟”的故事,修宅的念頭便在我心里萌發。
2019年修宅時,我整理爺爺的書桌抽屜遺物,發現散落的紅包里有2.6萬元(人民幣,下同)。沒過一會兒,建筑工人進來說,修整土地的費用正好是2.6萬元。那天也恰好是我的生日。
2020年10月,工人準備拆祠堂圍墻時,我注意到墻面上有個方塊印記,輕輕一碰,浮灰脫落,露出一塊碑石,刻有“立德堂記”,講的是先祖從澄海到泰國、日本等地經商的遷徙往事,碑文說“不忘故本、崇德報功”,和百年后眾人“托舉”的修厝之舉遙相呼應。
家人們聞訊修宅,紛紛響應。馬來西亞檳城80多歲的姑婆、倫敦的堂姑匯款捐資,家族湊了幾十萬元作為修繕啟動資金。古建筑工匠陳卓雄更是一路悉心指導、勉勵,就像電影臺詞所說,做人有情有義,自然有貴人扶持。
中新社記者:您把祖宅變成文化保育的“試驗場”,具體做了什么?這與您研究王陽明心學有關嗎?
陳椰:2019年8月,我在德和里起鳳陳公祠做了第一場講座——“朱子家禮與潮汕家風傳承”。此后德和里辦過書法雅集、讀書會、潮劇演出,還作為當地社工站的婦女公共空間。我還在祠堂成立樟林文獻工作站,連續四年組織“澄海華僑與僑鄉社會調查研學營”,帶著高校學生深入鄉間開展田野調查。農村提供了課堂之外的廣闊實踐天地。
王陽明講“知行合一”,講“致良知”,最終指向的是“人如何安身立命”。我在課堂上講《傳習錄》,回到老宅里感受祖先的印記,這兩個場域并不割裂。祠堂門樓刻著不少家訓,其中就有王陽明寫給兒子的《示憲兒》:“凡做人,在心地;心地好,是良士;心地惡,是兇類。譬樹果,心是蒂;蒂若壞,果必墜。”先祖把這首家訓詩刻在墻上,是對后代的寄望。修繕老宅就是在修復人心,在鄉土民眾的心地播下善種,守住潮汕的文化遺產,就是為年輕一代守住文化和記憶的“根”。

中新社記者:老宅走紅后成了“網紅打卡地”,您怎么看這種熱度?
陳椰:這讓我壓力很大,旅游團一來人潮擁擠,參觀體驗難免打折扣。但老宅堅持免費開放,我修房子的初衷就是希望它從私人庭院變成公共的、開放的、共創的空間,大家在這里邂逅、拍照、發社交媒體,留下一段記憶,也是一種參與。
我不擔心網紅會沖淡文化屬性。德和里本就是百年僑宅,沉淀了一個家族的百年記憶和時代工藝。網紅一陣風過后會恢復平靜,但新媒體帶來的傳播也賦予老宅新的生命。我更想借熱度去推動一些細節優化,游客來這里只是拍照打卡就走嗎?能否有更多互動、更常態化的文化活動?能不能把我們村的文旅資源串成一條線?這些都是我在思考探索的。
中新社記者:您認為,僑鄉文化的精神底色是什么?如何傳承僑鄉文化?
陳椰:僑鄉文化的精神底色,是來自鄉土、又上升到家國的深情厚誼。敢擔當、講誠信、守望互助、重情重義,這些都是不可取代的精神內核。情誼是在互相虧欠和回報里面生發出來的,我覺得對你有個虧欠,所以需要回報去感恩,這才有了情感鏈接。當代人講邊界、講個體,彼此分得太清楚,兩不相欠,也就不會想著去回報、去反哺。
至于傳承,最好的場景就是村里節慶活動的時候,那些小孩子、年輕人臉上洋溢的喜慶和豪邁,英歌隊、鑼鼓隊的隊員投入、虔誠、賣力地演出。傳統文化講得再好聽,年輕人不來學有什么用?但在潮汕,年輕人還是愿意來參與,共同榮耀集體與族群。
熱鬧之外,老宅本身也是無聲的講述者。大音希聲,老宅無言,卻把幾代人的故事刻進了一磚一瓦。光影之外,愿它繼續為潮汕文化的根守住一方土。(完)
受訪者簡介:

陳椰,廣東澄海人,哲學博士,華南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講師,碩士生導師,電影《給阿嬤的情書》潮汕文化顧問。從事中國思想史、嶺南歷史文化的教學與研究,編撰有《嶺南學術思想》《王陽明家訓譯注》《葛洪與羅浮山》《薛侃集》《潮學集成·思想卷》等,近年多從事潮汕鄉土文化保育與教學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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