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外專家談生態轉型:綠色入心,中國上新 | 問答中國
中新網8月21日電(記者 林卓瑋)盛夏的廣州海珠濕地國家公園,蟬鳴四起。
一輛觀光電瓶車,緩緩穿行在連片的龍眼與荔枝林間。如果不是遠處若隱若現的廣州地標“小蠻腰”, 你幾乎會忘記自己身處一座擁有近兩千萬人口的超大城市中心。
“等一下,請停一下車。”坐在后排的世界自然保護聯盟(IUCN)副總干事斯圖爾特·馬吉尼斯(Stewart Maginnis)突然探出身,叫停了車輛。
他掏出手機,對準了湖面。順著鏡頭望去,一片盎然綠意的盡頭,高聳的廣州塔正靜靜佇立在城市綠心的天際線上。
“我要拍下這一幕。以后做報告時,我要展示給大家看,在城市心臟地帶,如何擁有一片充滿生物多樣性、管理良好且造福市民的富饒之地。” 馬吉尼斯隨后向記者解釋。在他眼中,城市景觀與自然風光如此和諧相融,正是中國“天人合一”哲學的縮影,也折射出基于自然的解決方案(Nature-based Solutions, NbS)的思想實質。
這次不經意的停車,引出了一場關于中國生態轉型與全球環境治理的深層對話。
綠色入心:環保引領力的東移與中國的哲學基因
“回望20世紀,生態保護理念以及環保主導力量大多都來自西方。”在海珠濕地的一片樹蔭下,馬吉尼斯認真梳理全球環保史的發展脈絡。
“放眼當下,我十分確信,全球環保的引領力量正逐漸向東亞地區轉移,尤其是中國。” 作為曾主導全球NbS概念起草的權威專家,馬吉尼斯對這一轉變感觸極深。在他看來,比資金和環境指標更重要的,是“中國帶來了世界亟需的全新理論框架”。
這套理論框架的核心,被他歸納為一個關鍵詞:“共生”(Coexistence)。
“具體展開來說,就是共生這一整套理念。我們不能簡單劃出一片保護區,然后放任其他地區隨意發展。應當將自然保護視作社會發展的一部分,將地球視為一個整體。”
對此,中國自然資源部國土整治中心研究員羅明深有同感。作為中國NbS實踐的深度參與者,她將這種綠色理念的入心,追溯至中華文明所蘊含的內在基因。
“我們其實一直有‘天人合一’的基因。” 羅明告訴中新網,“馬吉尼斯先生到世界各地所宣傳的‘coexistence’,其實就是‘天人合一’的理念。”
在她看來,這遠非一個空泛的哲學概念。她以修建于兩千多年前的都江堰為例指出,這項從古代運行至今的水利工程,利用“魚嘴”分水、“飛沙堰”分沙、“寶瓶口”灌溉等核心技術,巧妙實現了“六四分水、二八分沙和灌溉”。
“當然,我們不能說都江堰就是一個現代NbS概念下的項目,但利用自然過程滿足人類需求這個思路,和NbS一脈相承。”羅明說,“在中國,我們是有這種NbS的基因的。”
全球最大實踐場:從“單打獨斗”到規模化落地
理念是靈魂,但行動才是硬道理。
馬吉尼斯對中國環境體系數據的熟稔令人驚訝。他隨口列舉了一連串數字:“僅僅十到十五年的時間,中國Ⅰ至Ⅲ類水體占比從大約70%提升至90%以上。劣Ⅴ類水體幾乎清零。”他還特別指出,中國目前有28處IUCN綠色名錄認證保護地,居全球之首。
然而,最讓這位國際專家興奮的,是中國正在打破全球NbS“紙上談兵”的困局。
馬吉尼斯將中國稱為“發展與實踐NbS的核心陣地”——“很多地區對NbS抱有興趣,但大多停留在試點階段,想先開展小規模測試。對此,我的回應是:‘去中國看看吧!NbS已經在中國大范圍落地了。’”
為什么是中國?羅明給出了系統性的回答。
在她看來,中國NbS實踐的背后,是深刻的思想轉型。從古代的“天人合一”,到“生命共同體”理念——“山水林田湖草沙是生命共同體”,中國以實際行動呈現了思維方式的根本轉變。
“種樹的不能只管種樹,治水的不能單純治水,護田的不能單純護田。”羅明說,“生命共同體的理念,就是從孤島式的修復,走向整體系統的思維。這也是NbS的精髓之一。”
更關鍵的是,這種思想有了硬性的制度保障。“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 的“兩山”理念,將生態系統服務納入了發展的核心考量。在此基礎上,中國鋪開了全球最大規模的生態補償制度,每年中央資金投入超2000億元。
“我們的空間規劃體系,既劃定了責任邊界,也明確了開發底線。”羅明解釋道。通過生態保護紅線、國土空間規劃“一張圖”等頂層設計,以及“山水工程”“海綿城市”等重大工程的部署,中國的NbS項目具備了可驗證、可考核、可復查的制度保障。這恰好滿足了國際公認的NbS三大先決條件:領導層的政治意愿、集體行動、規模化落地與主流化。

城市的心靈港灣:海珠濕地的共生答案
理論探討之余,實地探訪給了馬吉尼斯最直觀的沖擊。
作為一片曾被洪澇困擾、后來由萬畝果園蛻變而來的“城市綠肺”,海珠濕地本身就是“共生”理念的絕佳注腳。用公園工作人員的話說,這里“入則自然,出則繁華”,四條地鐵線通達周邊,讓這片綠地與城市的脈絡緊密相連。
“如果缺乏遠見,海珠這樣的區域可能早就變成了高樓大廈。”馬吉尼斯感慨。但廣州選擇了另一條路:不僅保護綠地,還通過清除入侵物種、重建棲息地,將其升級為極具活力的濕地生態系統。
羅明雖是第一次到海珠濕地,卻一眼看出了門道。“你看它的畦壟,那個起壟和排灌系統,是傳統智慧。”她觀察到,這片濕地通過保留自然空間、恢復自然過程,解決的遠不止是一個問題。“暴雨來臨時,它是個滯流區。濕地面積大,能應對極端天氣和氣候變化,生物多樣性也很豐富。”
這正是NbS的精髓。“基于自然解決方案,不是解決單一問題。傳統治水可能把河流渠化硬化,讓洪水快快流走。但NbS的思路是恢復河流的水文過程,增強連通性,讓水慢下來,有更多地方可以滯流,這樣才不會致災。”羅明說,“解決水安全的同時,兩岸濕地、綠化帶既是緩沖帶,有凈化功能,又有生物多樣性功能,還是人們休憩的好去處——它能提供多重生態系統服務,而不是單一的服務。”
更讓馬吉尼斯印象深刻的是,傳統農耕文化在這里被作為“活態的文化寶庫”保留下來,每年有超過五十萬名中小學生乘地鐵來此務農插秧,爭做未來的“綠色公民”。這里甚至還發現了三個從未被記錄的新物種。
“這個地方是受到法律保護的,沒有人有權力拆除它。它可以伴隨一代代人的成長,成為他們童年記憶中最寶貴的一部分。”現場工作人員補充道。
這使馬吉尼斯更加確信,生態保護不能脫離文化。“我們的保護目標,不能與自己的文化和發展哲學割裂。這就是為什么,中國基于‘共生’的自然保護戰略如此成功。”
羅明則在海珠濕地看到了另一層深意。“看到睡蓮的美麗,看到茭白從一粒種子成長到被人類利用根莖的過程,我們自己就能感覺到——人確實是生命共同體的一部分。”她說,“你說你在修復自然,其實可能是自然在療愈和修復你。人與自然是生命共同體,存在于生活的每時每刻。”
“上新”之路:世界需要怎樣的中國方案?
面對氣候變化、生物多樣性喪失和土地退化三重危機,馬吉尼斯認為,中國帶來的不光是宏大、抽象的愿景,更是具體的“工具箱”。
他提到了黃土高原生態修復工程和鹽城濕地入侵物種清除的案例。“黃土高原生態修復是最早可參考的NbS范例之一。曾經嚴重退化的土地,如今恢復了生物多樣性與土地生產力,真正實現了‘天人合一’。”
“中國可借鑒的經驗很豐富。既有一線實操方法,也有治理體系層面的經驗。”馬吉尼斯強調,中國的做法是“不只是劃出一片保護區,而是將自然保護貫穿社會的方方面面”。
在治理層面,他指出,中國在促成“昆明-蒙特利爾全球生物多樣性框架”過程中發揮了關鍵作用,世界正開始學習中國經驗。在曼谷,借鑒“海綿城市”理念,在與中國專家交流的基礎上,一座舊煙草工廠被改造成了NbS濕地。
對此,羅明補充說,中國NbS走出了一條制度驅動的特色道路,與國際上基于碳信用、生物多樣性信用等市場化探索形成互補。“不能說誰好誰壞,應該說互相借鑒,取長補短。”
展望人類與地球的未來,羅明的語氣有些凝重。
“如今,地球的九大“行星邊界”已被突破六個,氣候臨界點正在失守,很多國際協議推進遲緩。未來存在非常多的不確定性。”
她停頓片刻,目光卻未黯淡。“但正因如此,我們必須行動。人類是命運共同體,不能讓任何一個國家掉隊。在這個宏大的敘事里,我們每個人其實都是主角。”
羅明發出呼吁,“從身邊做起吧,少用一個塑料袋,少開一天汽油車,做好垃圾分類。不是喊口號,就是生活里的點滴。如果每個人都這樣做,這顆星球一定會越來越美好。”
一陣微風吹過海珠濕地,湖面泛起細碎的漣漪。遠處,廣州塔的倒影在水波中輕輕晃動。這一池碧水,仿佛正靜靜印證著兩位專家的話:不論前路如何,這片土地上的綠色實踐,已經為世界推開了一扇看得見希望的窗。(完)
- 專題:美麗中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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