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麥家——香港文學,扎根在城市的縫隙中
中新社香港11月12日電 題:專訪麥家——香港文學,扎根在城市的縫隙中
中新社記者 戴小橦
香港這座城市習慣用速度計算一切,效率、回報、成交,都有時間表。作家麥家坐在鏡頭前,話說得緩慢,語氣沉穩,和周遭急促的節奏隔開一層距離。
“寫作是一場呼喚。”近日,他在香港接受中新社記者專訪時說。
很多讀者認識麥家,是從《解密》《暗算》開始。書里有一個虛構的情報單位“701”,收容一群專司密碼破譯和“聽風”的人,他們隱于暗處、無名無聲,以終身沉默換取國安家好。在麥家的創作認知中,這群人的犧牲無需刻意渲染,適度留白,就是最恰當的尊重。
也正因如此,面對市場上諜戰題材過度娛樂化的現象,麥家曾心生抵觸,一度不愿再觸碰同類題材。時隔多年回望,他對自己的創作選擇有了更平和的理解。
“那些人在你情感最深、最角落的地方,一直在呼喚你。你忍不住,你還是想為他們寫點什么。”他坦言,自己當初暫停諜戰寫作的那道門,從來沒有鎖死,只是虛掩,心底始終留存著書寫隱秘群體的執念。
此次來香港,麥家對這座城市的文學底蘊有了更貼近的體會。在內地資訊相對閉塞的年代,香港承載了文化、影視、新思潮的流轉與傳播,滋養了一代代創作者。他說,700多萬人口的土地,孕育出金庸、李碧華等眾多作家,本身就是香港文學生命力的最好佐證。

“如果說商業是香港的烈日,那文學,就是月光。”麥家認為,商業化的城市語境里,文學承擔著獨特的價值。那些難以被商業邏輯收納的心事,最終都需要文學承載、留存。香港文學不張揚喧鬧,始終靜水深流,扎根在城市的縫隙之中。
也正是在香港,麥家與香港作家馬家輝形成了創作理念的共鳴。馬家輝深耕城市記憶,花費多年走訪灣仔舊巷,“打撈”煙火日常與家族往事。與之相似,麥家長期深耕故土,持續創作故鄉三部曲。
“我們寫的是不一樣的土地,但底層是同一件事:把個人記憶鑄成文學地理。”麥家認同馬家輝筆下真實、立體的城市書寫。在他看來,創作者最忌諱對生活麻木,始終直面真實、接納復雜,文字才能擁有重量,這也是香港文學帶給他的重要啟發。
堅持直面真實、不避傷痛的創作態度,也推動了麥家自身的創作轉型。如果說早年寫“701”、寫暗戰,是一把刺向未知命運的匕首,《人間信》就是他轉過身,把筆尖對準自己,拆解自己的過往與心結。
為了完成對自我的審視,麥家主動掀開童年結痂的傷口,直面心底的恐懼與偏執,數次在深夜寫作中情緒崩潰。
“人都是怕疼的,身體疼,心里也疼。因為怕,所以總想回避。但那一次,我是咬著牙,探到了自己最軟、最敏感的地方。血流出來,歲月的痕跡才清晰。”完成創作的那一刻,麥家獲得了解脫,也付出了極大的心力消耗。
談及當下香港許多年輕創作者身處快節奏、高焦慮的環境,容易被速成、流量裹挾,陷入創作迷茫。麥家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們手里拿的手機,就是一個嘈雜的廣場。”麥家頓了頓,望向窗外的維多利亞港,為青年創作者留下一句期許:“走出廣場,走向曠野。”(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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