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人物丨劉歡,講臺之上,舞臺之下
“風好大。”
2026年1月1日凌晨,上海金山,B站跨年晚會的戶外舞臺。
零點鐘聲剛過,63歲的劉歡裹著深色外套走上臺,脖子微微縮著,肩膀在冷風里輕輕發抖。開口之前,他先輕輕說了這三個字。
那一天溫度跌到了零下。臺下人頭攢動,誰也沒想到,這是劉歡最后一次在大型舞臺公開演唱。
9月26日,對外經濟貿易大學發布訃告:該校退休教師、著名音樂家劉歡,于9月25日上午9時52分在上海病逝,享年63歲。

9月25日,正是中秋。
訃告里寫著,遵照劉歡生前遺愿,喪事從簡,不成立治喪委員會,不舉行遺體告別儀式和追悼會。
如劉歡一貫的作風,來時不用鑼鼓,走時不要排場。

病痛困擾
劉歡常年被病痛困擾。
最早一次是2004年。劉歡正在籌備個人演唱會,右腿突然刺痛,但他沒工夫去醫院,貼了膏藥硬扛過去。過了一兩周,腿慢慢不疼了,也就沒再當回事。但自那以后,劉歡發現自己的右腿,漸漸沒法蹺二郎腿。
2009年,他在美國陪女兒讀書,一次做家務時右腿不慎受傷,痛得走不了路。但擔心妻子著急又怕影響女兒考試,劉歡硬是拖了四個月才說。回國就醫后,劉歡看到診斷書上寫著"股骨頭缺血性壞死"二期,他長舒一口氣,認為情況比自己想象得要樂觀很多。
2010年,他在北京接受了人工髖關節置換手術,開始了一場漫長而無聲的康復。

當時有謠言說劉歡在美國接受手術,妻子盧璐很是生氣。
“‘股骨頭缺血性壞死’是一種常見和多發的疾病。中國醫生的臨床經驗在全世界應該算是最豐富的,每年要進行上百臺這樣的手術,為什么還要去國外做?!”
治療時劉歡擔心影響醫院的正常工作秩序和其他病人康復,于是格外低調,一墻之隔的病友對他的存在都毫不知情。
此后的公開露面,劉歡常拄著拐杖。得病以后不能用跑步機,他就每天去健身房踩腳踏車,以防止腿部肌肉萎縮。
2019年,錄制《歌手2019》時,劉歡突然起身離場,跟周圍工作人員說,想找個涼快的地方待一會兒。
李銳上前詢問,劉歡說自己呼吸不舒服,手抖得厲害,已經出現了心律失常。隨后,他掏出速效救心丸服下,坐在一旁仰面休息,過了一會才緩了過來。
后來大家才知道,原來錄制前劉歡剛做過支架植入手術。醫生叮囑他不能隨意活動,也不能過于激動,但他還是堅持上場唱歌。
視頻:劉歡走了,幾代人的BGM,停在了這一刻來源:中國新聞網
舞臺之下
劉歡身上,最大的特點就是專業和執著,他不在乎經營自己,只在乎音樂本身。
2017年,在《中國新歌聲》錄制現場,劉歡開玩笑稱自己跟其他三位導師不一樣,純屬“三無音樂人”。“我這個人,一無簽約公司,二無微博、無公眾號,三無粉絲團、無歌迷會。”
為電視劇《甄嬛傳》創作音樂時,劉歡花了三個月完成了70多集音樂。他在配樂中嘗試了顛覆性的和聲、轉調,并去橫店看場景,不僅要求聲場與場景一致,還力求古琴、笛子的樂曲與演員拍攝的手部動作大致對上,不能有明顯破綻。
《中國好聲音》第一季,他只憑聲音轉身,帶出了吉克雋逸、袁婭維等一眾學員。
2012年,對于外界盛傳的“好聲音黑幕”“學員不簽約便出局”的說法,劉歡連連否認:“有一點我可以保證,我這里沒有黑幕。在我的權限之內我不會允許任何人操縱我,這一條我寫進了合同。”

第二季開播前,他卻退出了,理由是“太累”。后來劉歡受訪時透露,自己喜歡從容不迫隨遇而安的生活,不想忙得像沒頭蒼蠅。
2019年,《歌手》總導演洪濤幾次登門相邀,他都沒松口。真正讓他點頭的,不是節目,而是藏在他心里多年的那個念頭,借這個舞臺為原創音樂發聲:“沒有原創,我們未來的流行音樂將成為無米之炊!”
他擔心網絡時代,大家一味追求流量,迎合流量,喪失個性,“就永遠停留在‘中國制造’,不可能有‘中國創造’。” 那一季,他本可以唱自己的名曲穩拿名次,卻一場接一場端出實驗性的作品,幾度跌入淘汰邊緣。但劉歡認為,音樂的繁榮不是一萬個人只聽一種音樂,而一萬個人聽百種甚至上千種音樂。
決賽之夜,他領獎“歌王”獎杯時只說了一句:“在我這兒,只有歌,沒有王。”

講臺之上
很多年輕人是通過電視認識劉歡和他的歌,不僅有《少年壯志不言愁》《彎彎的月亮》《千萬次的問》《好漢歌》《鳳凰于飛》,還有2008年北京奧運會開幕式上,他與莎拉·布萊曼合唱的《我和你》。
但在對外經濟貿易大學發布的訃告里最醒目的,卻是另一句話:“劉歡老師集音樂教育、音樂創作和歌唱于一身,學貫中西,師德高尚,畢生致力于音樂事業,為高校音樂教育發展作出了重要貢獻。”
1985年,讀法國文學專業的劉歡,在首都高校英語和法語兩項歌曲大賽中“不務正業”地拿了獎,從此在音樂道路上一發不可收。可他始終沒有丟掉另一重身份:從1991年起,他在對外經濟貿易大學開設《西方音樂史》,一講就是三十多年。
2011年,因病暫別講臺的他重返課堂,能容納306人的教室座無虛席。他給課堂立了一條規矩:“希望不要出現讓我唱一首的要求。”

他講課不用幻燈片,全憑口述。腿疼的時候,他就站著,把一節課從頭講到尾。他信奉“教學相長”“功夫在詩外”,鼓勵學生學一些看似“無用”的知識。他還為學校校歌《UIBE之歌》作了曲。
2019年,他以個人名義捐贈2000萬元,設立“劉歡原創音樂專項公益金”,每年出資100萬元,資助一位30歲以下的年輕唱作人。
這筆錢,如果用來做綜藝、做投資,回報率遠比這高。但他選了最“笨”的方式,把錢、時間都留給那些還沒有掌聲的年輕人。
唱作人裘德曾被劉歡照亮過夢想的路,他仍然記得第一次拜見的情景,雖然緊張得要命,但兩人一聊音樂就聊到了半夜,劉歡還興致勃勃地翻出了最早做音樂時用過的電腦和設備。

如今,教室還在,公益金也還會一年一年評下去。只有那個說“站在這里,我就是最普通的老師”的人,不會再回來了。
劉歡去世的消息公布后,悼念從四面八方涌來。
網友翻出劉歡的歌,一句一句刷在評論區:“心若在夢就在”“大河向東流哇,天上的星星參北斗哇”……
那英寫道:“常想起我們一起唱歌的日子,此刻心痛,不舍。歡哥,謝謝你留下的歌聲和那些年共同走過的一切,我會一直懷念。”

音樂人小柯說:“劉歡是流行音樂的鎮山之寶,他就是那個坐鎮的人。”
林志炫說劉歡是自己心中重要的音樂家、教育家、歌唱家,“就當他奔月去了,以后的中秋,多想念一個人。”
《中國好聲音》劉歡戰隊的學員吉克雋逸把全平臺的社交頭像換成了黑色,袁婭維則換成了彎彎的月亮,這是劉歡在28歲那年唱紅的歌,也是袁婭維在“好聲音”盲選舞臺上演唱的歌。

歌詞里有一句:“我的心充滿惆悵,不為那彎彎的月亮,只為那今天的村莊,還唱著過去的歌謠。”
三十多年后的中秋,最初唱這首歌的人,去了月亮那邊。
和劉歡共同設立“劉歡原創音樂專項公益金”的芒果V基金,在悼念信息的末尾,有一句像是替所有人寫下的話:“愿天堂有講臺和音樂,也有月圓。”
記者:張曦
制圖:徐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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