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把生活中的每一種不適都病理化
“我是不是有病?”這句話,正在成為一些年輕人面對生活困擾時的習慣性追問。
24歲的陳奕常陷入這類擔憂之中:睡不好,擔心自己是不是有睡眠障礙;不喜歡社交,懷疑自己是不是社恐;偶爾情緒低落,又忍不住給自己做一番心理診斷。“測完MBTI,很多問題似乎更容易找到一個解釋:原來我是這個性格,所以不擅長表達、不適合某種工作,也很難和某類人相處。”
陳奕的困惑并非個例,人們越來越容易被關(guān)于自己的各種定義困住。近日,在浙江紹興舉行的第七屆會稽山講壇暨第十九屆文化中國講壇上,來自文學、哲學、心理學等領(lǐng)域的專家學者,圍繞“心融古今 理啟新程——科學視域下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與心理學”展開探討。如何安頓身心、理解自我,成為討論中的一個重要話題。
在浙江大學醫(yī)學院附屬精神衛(wèi)生中心黨委書記、博士生導師駱宏看來,心理健康不應該被簡單裝進一套標準里,更不應該把生活中的不適都當成疾病,“每個人都應該擁有一種‘活潑潑的生命狀態(tài)’”。
別把什么都裝進“標準”里
在駱宏看來,人們越來越習慣區(qū)分事物的對錯、好壞,也越來越希望給各種狀態(tài)找到一個明確的答案:睡不著是不是心理疾病?不開心是不是心理出了問題?
他提醒,不能用物化的眼光看待人。痛苦、迷茫和負面情緒,并不意味著一個人一定出了問題。當然,這并不是否認醫(yī)學的重要性,而是希望人們不要輕易把生活中的每一種不適都病理化。
中山大學心理健康教育咨詢中心李樺教授也注意到,當下不少年輕人習慣簡單地用各種心理學概念和測評工具了解自己,卻可能在這個過程中被新的定義束縛。
一次考試失敗,可能被理解為自己不擅長這門學科;一次人際交往受挫,就認定自己不善于社交;測出某種性格類型,便用這種性格類型來歸因和描述生活。
李樺將這種狀態(tài)與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的“無住”聯(lián)系起來。在她看來,“無住”意味著“不卡頓”,是一個松綁的過程,不執(zhí)著于某一個點,不停留在某一種僵化的自我概念,用發(fā)展的視角看待神經(jīng)可塑性,看待成長與變化,直面其中可能會遇到的困難。
李樺建議大家:“給自己松綁,不要被這些定義所定義。”
這種“松綁”也包括對MBTI等性格測試保持客觀和理性。李樺認為,工具能夠幫助人們在短時間內(nèi)看到自己的一些特點,但這種了解往往不是系統(tǒng)性的,使用起來雖然方便快捷,但也可能帶來風險。如果把簡單的分類當作完整的自我認識,就可能忽略一個重要事實:人是會成長、會變化的,同時也是可塑的。
“今天不擅長表達,不意味著以后也不能學會表達;現(xiàn)在不喜歡某種社交方式,也不代表未來永遠無法建立新的關(guān)系。一個人的性格、能力和選擇,都不是被某個評估結(jié)果永久固定的。”她特別提到,一些年輕人對主體性也存在誤解,認為自己如果按照別人的意見做事、好商量,就意味著不夠堅定,甚至喪失了主體性。
“真正的主體性,并不是永遠堅持最初的想法、不接受任何人的意見,也不是把自己固定在某一種生活姿態(tài)里。真正的主體性意味著能夠根據(jù)現(xiàn)實作出調(diào)整,既保留自己的判斷,也允許自己在經(jīng)歷中不斷變化。”李樺說,年輕人不必把妥協(xié)、調(diào)整理解為對自我的背叛,而是應當有“彈性的主體性”。
別讓效率擠走生活
30歲的李自感受到的是另一種束縛。他從事紀委相關(guān)工作6年,忙碌逐漸成為生活常態(tài)。工作講究效率,事情要趕進度,他習慣把時間安排得滿滿當當。漸漸地,他發(fā)現(xiàn)自己越來越疲憊,常常生病,心情也不太好。原本應該有趣的生活,似乎只剩下待辦清單上一條條未完成的工作。
這種對效率的追求,也是駱宏在門診中觀察到的現(xiàn)象。
“學生看重分數(shù),企業(yè)看重績效,做事情講究標準化、量化。效率成為越來越重要的衡量尺度,人們也漸漸習慣用同樣的方式對待自己和生活。”駱宏說。
于是,身體似乎成了工作的工具,情緒也成了需要隨時處理的對象。難過了,要盡快調(diào)整;睡不好了,要趕緊恢復;感到疲憊,就想著怎樣才能更快地重新投入工作。甚至連休息也仿佛是為了下一輪更高效的生產(chǎn)。
“我們少了什么?我們少了‘無用之用’。”駱宏說,不能只用“有沒有用”來衡量一切。
駱宏講了一個發(fā)生在學校科普課堂上的故事。當時,他談到運動與心理健康的關(guān)系。課后,一位家長興沖沖地告訴他,自己已經(jīng)給孩子安排好了運動計劃,周一打羽毛球,周五游泳,一個星期安排了3個小時的運動。這位家長為自己的安排感到得意和驕傲。
但駱宏提出了一個問題:被家長安排3個小時的運動,孩子就能健康嗎?他提到,自主時間與孩子的心理健康密切相關(guān)。在心理學工作者看來,運動不僅是完成一項健康任務,更重要的是孩子能不能自己選擇運動內(nèi)容,能不能勝任并從中長期獲益,以及能不能找到伙伴一起運動。運動更應該是一個人主動參與生活、體驗快樂的過程。
“每代人有每代人的際遇。停下休息和奮力奔跑,是成長的不同姿態(tài)。”李樺提到,現(xiàn)在年輕人常說“過日子”,“我們對青少年還是非常有信心的。在日常點點滴滴的煙火氣里面,熱情重新被點燃,神經(jīng)重新被連接。在滋養(yǎng)身心的過程中,或許就會重新踏上旅程。”
保持彈性 允許自己改變
從不被貼標簽、定義,到不被效率裹挾,在李樺看來,更重要的是一個人如何重新獲得生活的主動權(quán)。
李樺提出的另一個概念是“有向”。她認為,“無住”不是沒有念頭、沒有行動,更不是價值虛無。“松綁”之后,人還需要有方向感。
這種方向感,一方面來自向下扎根,與父母、朋友等真實的社會關(guān)系建立聯(lián)系;另一方面來自向上生長,在經(jīng)歷和實踐的變化中,不斷探尋新的可能。
李樺發(fā)現(xiàn),有些年輕人總想先找到人生的意義,再開始行動。她認為正好相反,意義是活出來的。越反復糾纏于意義感,越可能陷入虛無,行動力也會越來越弱。一個人可以先去覺察自己的痛感、不忍和熱愛,再到日常生活和現(xiàn)實世界中作出抉擇,親手做一些具體的事。在與他人、與現(xiàn)實的磨合中,逐漸找到值得奔赴的方向。
李樺特別提醒,算法常常根據(jù)人們過去的行為推測個體今天的需求偏好,再用不斷重復的投喂影響個人對未來的選擇和塑造。如果一個人不主動作出判斷,就可能習慣接受被安排好的生活,被過去的自己定義。
“機器可以幫助人們完成很多事情,卻無法替人決定什么更有價值。”李樺認為,一個人真正的成長,還需要在真實的人際關(guān)系和社會實踐中獲得經(jīng)驗。“人需要保留思考和自我定義的能力,同時也要走出自我,走向他人、走向社會承擔”。
駱宏提到,中國文化中有“知行合一”的智慧,也鼓勵人們擁有“活潑潑的生命狀態(tài)”。在他看來,心理健康不是把一個人調(diào)整成情緒始終穩(wěn)定、效率始終很高的狀態(tài)。人需要有自主選擇的空間,也需要在日常生活中獲得真實的體驗。
“人真正需要的,不是一個永遠不變的‘我’,而是一顆能夠不止于‘舊我’,不斷生成‘新我’,卻始終知道為何而行的心。”李樺說。
(應受訪者要求,李自為化名)
中青報·中青網(wǎng)記者 余冰玥 譚思靜 見習記者 蔣欣雨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26年11月14日 0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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